第四十一章 三个月
月光洒在石桌上,照著那个瓦罐和竹筒,三味药都用掉了,只剩下空罐子和空竹筒。
他把罐子和竹筒收进庙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只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九十道横线。
每一道代表一天。矿洞里老矿工教他的计时法:每天下矿前划掉一道,划完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工分赎身。
在矿洞里划掉那些横线的时候,他以为赎身就是解脱,离开矿洞,重新做回自由人。后来他才发现,离开矿洞只是从坑里爬到了坑边。
他后来去了鏢局,在暴雨里护鏢,和劫匪拼命,被妖兽撕掉一块肉。然后又去了方府,在暴雨里跪著挨鞭子。然后又被赶到破庙里,守著一个病得快死的孙女。
从矿洞到破庙,他花了二十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现在他站在另一个坑边,擂台上。
他用炭笔划掉了第一道横线。今天已经过去了。还剩下八十九天。
从那天起,方寒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石板上划掉一道横线。然后去后院练剑。
服药之后经脉的旧伤还没完全恢復,左肩被地龙尾巴扫过的淤青从暗紫变成了淡黄,膝盖里的寒气被药力激过之后反而消了些。
但经脉壁上新生的那层薄膜还很脆弱,灵气流过时带著一丝极细微的刺痛,那是药力还在体內缓慢释放。
他的劈剑还是慢而沉,刺剑还是稳而准。但两道剑意之间的衔接依然生涩,劈转刺的时候剑尖会飘,刺转劈的时候剑身会晃。
他知道问题在哪,不是剑法,是剑意。
矿洞里凿灵石用的是全身的力,从脚底到腰胯再到手臂,是一条完整的传导链。
鏢局里看人用的是眼睛和手腕,眼睛捕捉破绽,手腕瞬间调整剑尖角度。两者发力方式截然不同,一个要稳,一个要快。
要融合,就得在稳和快之间找到一道门。他还没找到。
小棠每天靠在门槛上看他练剑。她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脸上的血色也多了半分。
偶尔她会用草茎编新东西,除了草蚱蜢外,还有一只鸟,一只蜻蜓,一条鱼。编完了就放在床头,和那只新草蚱蜢排成一排。
方寒每天划横线的时候都会看见那些草编的小东西。它们排成一排,歪歪扭扭地对著平安符,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兵。
他知道小棠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备战。他不说破,只是每天划完横线之后把那些草编的小东西重新摆整齐,把被风吹歪的扶正,把草茎鬆了的重新缠好。
每隔几天,张老丐会托一个小乞丐送来口信。
口信很简单,有时是赵凌云今天在赵家后院练剑练到第十三式时右肩缩了一下,有时是钱枫在坊市茶摊上和同门吹嘘自己快剑青州无敌。
方寒把这些情报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然后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模擬擂台上的对决。
赵凌云剑法刚猛但右肩有旧伤,韩铁横练但下盘不稳,柳如烟身法诡譎但闪避前左脚会点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绽。他要做的不是在擂台上比他们更快更强,而是在他们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把剑递到那个位置上。
石板上被他划掉了二十多道横线。剩下的六十几道排在那里,每天少一道,像一条越来越短的路。
路的尽头就是升仙大会的擂台。他不急。他在矿洞里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两个月。
他把炭笔搁在石板上,拔出剑,开始练今天的劈剑。
庙门口,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焦痕旁的叶片已成浓绿。树下搁著那把锈跡斑斑的锄头,自从他开始练剑,这把锄头就再也没有被拿起过。
他不再需要它了。他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