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允带了一个人来。

太医署的老医正。姓黄。七十三。

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给刘备把过脉。给诸葛亮开过方。

进御书房之前,董允把规矩说了。

“看完就走。不准提。不准记。今天你没来过。”

老医正点头。

董允从袖口掏出一截竹管。管口封著蜡。

“验这个。”

蜡揭开。管口朝下。一粒褐色的东西滚到白瓷碟上。

豆子大小。表面粗糙。顏色不均。有一处发黑。

黄医正凑近看了一阵。没碰。伸手取过桌上银针。

在碟沿上颳了一层粉末。举到鼻尖闻了闻。

放下银针。

从药箱里取出一片薄铜片。把粉末撒上去。

点了一盏酒灯。铜片搁在火上烤。

粉末化了。

铜片上泛出一层暗绿色的痕跡。

黄医正的手停了。

“大人。这是乌头。”

董允没接话。

“精炼过的。纯度极高。磨成粉兑进汤饭,无色无味。”

“多大的量能致死。”

黄医正伸出一根手指。

“这一粒。研碎。够了。”

董允把瓷碟收回去。竹管封好。揣进袖里。

“黄医正。今日你看的是一粒虫蛀的麦子。”

老医正拎著药箱走了。脚步没一点犹豫。

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该忘、什么没见过,不用人教。

——

御书房。

刘禪在批蒋琬的犍为商籍覆核文书。笔没停。

董允进来。竹管搁在案角。

“乌头。一粒致死。”

刘禪的笔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点。没去擦。

“原样放回去了?”

“原样。周福换洗的衣裳还在浣洗房。暗哨取出来验完,又缝回去了。针脚对上了。”

“他不会发现?”

“不会。臣的人手艺比他好。”

刘禪把笔搁下。

“钱大福到刘安。中间那个人。查到了没有。”

董允从袖口掏出一截帛条。

“查到了。”

刘禪接过来。

“膳房杂役。叫陈三。去年秋天入宫。保人也是刘安。”

又是刘安。

“陈三每隔五天出宫採买。走南门。回来的路——必经永兴客栈门口。”

“跟钱大福碰过面?”

“没有直接碰面。但暗哨盯了七天。有两次。陈三经过客栈门口时放慢脚步。客栈窗台上多了一个陶罐。”

“陶罐。”

“第一次是空的。第二次里面塞了棉布。棉布裹著东西。陈三带回宫。当天傍晚——刘安去了浣洗房。”

刘禪的指尖在帛条边缘停了一息。

“陈三上一次出宫採买。几天前。”

“四天前。”

四天前取的货。刘安压了三天。昨夜才塞进暗袋。

刘禪从暗格取出图谱。硃笔。

那个空圈里填了两个字。

陈三。

线画完了。七个人。一条链。终点是他的饭碗。

——

“陛下。要不要现在收。”

刘禪没答。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日光很好。廊道上周福蹲在地上擦石阶。

一下一下。抹布拧得干。动作规矩。

刘禪看了他半晌。

“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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