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亥时。

五丈原大营安静下来了。巡营號角过了第三遍。帐火灭了大半。

刘禪没睡。

坐在案前。方略第三稿摊开著。没看。耳朵竖著。

帐外。陈到的白毦兵散了八个人在輜重营四角。

穿的伙夫衣裳。有的蹲在灶台边假装烧水。

有的靠著车辕打盹。眼皮底下全是缝。

周福的帐在輜重营东头。

跟其他杂役挤在一起。六个人一顶帐。

白毦兵的眼线钉在隔壁帐里。

一更过了。没动静。

二更。还是没动静。

三更。

輜重营东头。周福的帐帘动了。

一只手。从里面撩开帘角。半个头探出来。左右扫了一眼。

帐外空地上没人。巡营兵刚过去。下一轮——一刻钟之后。

周福钻出来了。

没穿鞋。光脚。踩在泥地上不出声。腰间塞了个布包。鼓鼓的。

他没往輜重营西侧走。

往南。马厩方向。

白毦兵的人跟上去了。两个。隔了三十步。猫著腰。踩著周福的脚印走。

马厩在营南角。栓了四十匹驮马。有个棚子。棚下面堆了草料。

周福绕到棚子后面。蹲了。

等。

一炷香。

从马厩另一侧。一个人影过来了。

矮个子。走路脚步轻。工兵营的布鞋。

赵安。

两个人蹲在草料堆后面。背靠著背。声音压到最低。

“走不了。”赵安先开口。

“不走就是死。粮烧了。蜀军要动了。咱们还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才安全。乱的时候没人查杂役。”

周福的手攥著腰间布包。手指头在抖。

“上线断了。刘安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信箱里那张速报军情——你信?”

赵安没应。

周福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

“那笔跡不对。刘安写字右手重。那张帛条左手勾——”

赵安的手按住周福肩膀。

“你声音小点。”

周福闭了嘴。喘了两口气。

赵安从怀里掏出那截麻绳。三尺。在手里绕了两圈。

周福盯著绳子。

“你干什么。”

赵安没立刻答。拇指在绳结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

“走。咱们翻南坡。下了崖。沿渭水往东跑。天亮前能跑出四十里。”

周福没动。

“你刚才不是说不走?”

赵安把绳子往腰上一系。当腰带用。

“我说留著安全。但你嘴不严。再待两天你得把咱俩都卖了。”

周福的脸扭了一下。

赵安站起来。探头往棚外看了看。

“马牵一匹。骑著跑。”

周福跟著站起来。

两个人绕到马厩前面。挑了两匹驮马。

解韁绳的时候手抖。绳结打死了,抠了半天。

马打了个响鼻。

周福的手停了。

棚子里另一匹马也叫了一声。

“快点。”赵安催他。

周福把韁绳扯下来。牵著马往外走。

走了三步。

“站住。”

声音从草料堆后面出来的。不高。不低。刚好两个人听见。

两个白毦兵。从草料堆两侧走出来。

短刀已经抽了。刀面没反光。涂了黑漆。

周福的腿软了。

赵安的反应快。扔了韁绳就跑。往南坡方向躥。

跑了十步——第三个白毦兵从暗处截出来。横在路中间。

赵安往右拐。

第四个。

往左。

第五个。

五个白毦兵。五个方向。把两个人围在马厩前面那块空地上。

赵安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短匕。

白毦兵没动。

赵安握著匕首。手是稳的。但脚在退。退了两步背靠上了拴马桩。

“放下。”

陈到的声音。从马厩棚顶上下来的。

他蹲在棚顶。蹲了一整夜。等这一刻。

赵安抬头。棚顶上一个人影。弩对著他胸口。

匕首掉了。铁碰石头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周福已经跪了。布包掉在地上。散了。

里面——两截竹管。一把碎帛条。三粒黑豆。

陈到从棚顶跳下来。落地没声。

走到赵安面前。伸手。把赵安腰上那截麻绳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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