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在华北平原上,不大,也不小。k52次列车顺著京沪线往北开,两侧的田野渐渐慢下来,德州就到了。春生和三舅杨秀强拎著行李出站,天已经黑了。招生处的人举著牌子在出站口等著,把他们领上一辆麵包车,夜色里一路前行,进了校门。一栋教学楼立在校园正中,古木林立,很静。杨秀强说,学校不孬。当夜睡下不提。

第二天一早,麵包车又把两人拉出校园,七拐八拐进了一条胡同,再拐进一个院子。门口掛著德州纺织学校的牌子,院里只有一栋老楼。原来鲁西北大学前身是师专,为了升本科,兼併了纺织中专、机电高职和一个卫校,校区四散拼凑。春生这个专业落在纺织学校院里,也是扩招才进来的。杨秀强站在院子里,从这头望到那头,说,这怎么跟个小学似的,一眼就望到头了。

杨秀强走了。春生把他送到校门口,看著三舅的背影消失在槐树荫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古木很高,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他在心里说,就是这儿了。

入学头一晚,几个晚到的同学聚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等著办手续。楼梯上走来一个人,戴黑框眼镜,身材頎长,面色冷峻。他挨个握手,你好,我是杜强。一圈握完,他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这个班的同学。春生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他到德州之后第一次笑。

宿舍八个人。春生上铺叫白昆吾,沂蒙山来的,身高不到一米五,脸黑显老,一口山里话。对面铺是马圣,泰安人,嗓门大。李斌靠窗下铺,戴银框眼镜,说话慢,但冷不丁一句能噎死人。

第一个周末,大家出去找活。晚上回来躺在床上听德州广播电台的《海寧天空》,一边聊。白昆吾说,发传单都不要我。马圣说,嫌你老还是嫌你丑。大家笑。白昆吾戴上耳机不说话了。其他人大都找到发传单的活,一天十块。没人问春生,春生也没说。他想起在青松家做了一个月糖,青松妈塞给他一百块,说要不是春生考上大学需要钱,实在发不出工资。听那意思,这一百还是多给的。他把耳机戴上,广播里主持人正在读一封信,声音很轻。

他想起母亲。她这会儿应该刚收完摊,坐在煤油灯下数钱,一张一张捋平,用橡皮筋扎好。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他。他只知道,从今以后,德州的天气会出现在她每晚的天气预报里。这座城市產扒鸡,但它不会知道,它的阴晴风雨,牵动著马头镇一户人家的心。

春生去德州百货大楼那天,科隆冰箱正搞促销。台上俊男靚女又唱又跳,台下人挤人。舞台后面,一个短髮女人正在给一群女孩讲话。春生凑过去听,是招促销员的。一天三十,管一顿饭,只要两个,下午由品牌方区域经理定人。

等女经理歇下来,春生正要上前,一个中年妇女抢先挤过去,拉住女经理的手,亲热地喊郭经理,俺滴亲老乡,问冰箱打折的事。春生站在旁边等。她们说完,女经理拿宣传单挡著太阳要走,春生连忙迎上去,郭姐。对方一愣,你是——俺是您老乡,郯城的。郭经理以为他要买冰箱,说可以给折扣。春生说,俺是来应聘促销员的。郭经理上下看了他一眼,说,促销员不要男的。郭姐,您让俺试一下,俺能吃苦,演讲比赛第一名,鲁西北大学经贸英语的学生。您给个机会。郭经理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下午带他去面试,但二十多个人,都是鲁西北大学的女学生,个个能歌善舞,他根本没机会。春生说,您让俺试试,俺就感激不尽了。

下午,郭经理领著一行人去德州大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旧了,鞋帮上还有从石巷子带来的泥点。他在心里说,有什么了不起,以后我也要开一家这样的酒店。

会议室门开了,区域经理周威坐在里面,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声细语。郭经理和他寒暄完,忽然嘆了口气,说,周总,每次卖了冰箱,都是我们这些姑娘自己拆箱、通电测试、再打包送到送货车上。客户住一楼,送货师傅没有搬运费,还得我们自己送。我们倒是习惯了,就是耽误销售,少卖多少货。周威听了,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春生被留用了。原定两个女促销员,破例多加了一个男的。据说是德州百货大楼第一个男促。一天三十,管一顿饭。春生在心里把帐算了一遍——一个月九百,省著吃能攒下大半。他没有笑,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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