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入威海培训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七辆金龙大巴首尾相连停在综合楼前。车门打开,一股海风灌进来,咸的,凉的。

“下车下车!听到名字的去对应宿舍放行李,十分钟后到二楼餐厅集合!”

喊话的女人站在高脚椅上,手里举著扩音喇叭。她瘦瘦矮矮的,穿一身迷彩服,眼神很亮。后来春生知道她叫管小婷,是基地的教学主管。

春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麻。钟迪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揉著眼睛说:“到了?”春生说:“到了。”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十个人,列成两队,穿著统一的迷彩服,站得笔直。春生拎著行李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排雕像。

宿舍在综合楼后面,是一栋五层的水泥楼。四张上下铺,八个人。春生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铺位上放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上面搁著一张卡片,写著他的名字和编號。钟迪在对面铺位上换衣服,边换边说:“这衣服怎么一股樟脑球味儿。”春生没应声,他在看那张卡片上的编號,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二楼餐厅里坐满了人。新来的学员坐左边,穿迷彩服的老学员坐右边。餐盘里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白灼虾,一碗米饭,旁边搁著一小碟水果。钟迪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比咱学校食堂强多了。”春生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管小婷跳上主席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欢迎大家来到瀚海人才培训基地。我是你们的培训主管,我姓管。从今天开始,你们將在这里接受为期两个月的岗前培训。这两个月,会很苦,会很累,会有人坚持不下去。但我告诉你们——坚持下来的人,將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声音压低了,却更沉了。

“在瀚海,我们不问你的出身,不问你的学歷,不问你有没有关係。我们只问一件事——你能不能扛。”

春生放下筷子,看著台上那个矮小的女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明天早上五点,一楼大厅集合,著迷彩服,五公里晨跑。现在,吃完的可以回去休息了。没吃完的抓紧。”

她跳下主席台,走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哨声响了。那声音尖锐、短促,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

春生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上,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穿好迷彩服,扎紧腰带,把帽子扣在头上,对著门后的镜子整理著装——领口要正,腰带要平,帽檐要齐。钟迪在上铺繫鞋带,手指在抖,系了两遍才系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宿舍,走廊里全是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系扣子,有人在提鞋。

一楼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穿著迷彩服,扎著腰带,戴著帽子。春生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趴在地上,开始做伏地挺身。他迟到了。

地上铺著一张报纸,白得刺眼。那人一个一个地做,做到三十个的时候,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洇在报纸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慢慢连成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张报纸。

教官站在队列前。他姓罗,高大,冷漠,退伍军人出身,永远拉著一张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在这里,迟到不是扣分。是付出代价。”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报纸已经湿透了。他踉蹌著走回队伍,低著头,大口大口喘气。春生看著他,手心开始出汗。他知道,明天可能是他,后天也可能是他。没有人是安全的。

“五公里晨跑,出发。”

大门被推开了。海风迎面灌进来,天还没亮,院子里的瞭望塔亮著一盏孤零零的灯。队伍沿著海边公路跑出去,脚步声整齐地敲在柏油路面上。海是灰蓝色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带著咸味和腥味。春生跟在队伍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又被风吹走。他想起在鲁南一中晨跑的那些早晨——月光皎洁,树杈光禿禿地伸向天空,他站在队列末尾跟著跑,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亮。那时候他是一个人。现在他身边是一群人,穿著同样的迷彩服,喘著同样的气。不知道为何,置身人群里,反倒比独自一人时更觉孤单。他下意识把手探向胸口,隔著迷彩服,那块从老家带出来的雷击木硬硬地硌著掌心。

早餐前,各队在餐厅门口列队等候。有人领头起了歌,《打靶归来》,此起彼伏。轮到三队打饭时,春生端著餐盘走过去——红枣馒头、小米粥、鸡蛋、几样小菜,还有水果。菜式精致,分量刚好。所有人都打完饭,在本队的餐桌前站定。队长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吼道:“我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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