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守拙
全队人吼出队名,连吼三遍。吼完之后鼓掌,掌声整齐、短促、有力。然后坐下,拿起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钟迪嘴唇动了动,满腹牢骚压在喉头,身侧同伴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他便闭了嘴。
上午是军姿。七月的威海,太阳直直地砸下来。两百多人排成方阵,双手紧贴裤缝,抬头挺胸,纹丝不动。春生的汗从鬢角淌下来,顺著脖子流进衣领里,痒,但他不敢动。罗教官在队列里来回巡视,冷不防拉一下学员的手——如果手臂没有夹紧,轻轻一拉就开了。又或者从后面用膝盖顶一下腿弯——如果腿没有绷直,膝盖就会弯下去。春生感觉到教官从身后走过,屏住呼吸,把腿绷得笔直。
挨著春生站的是张寧,来自济南大学,旅游管理的应届生。趁著教官被叫走开会的空当,张寧轻声说:“春生,我干不下去了,今晚准备跑。”
春生一惊:“咋了。”
“我看到『受控』这些条条框框就浑身不舒服。”张寧的皮肤极白,脖颈和耳后翻著一层细碎的皮屑,底下是嫩肉,泛著粉红色。“每天都不能洗澡,浑身黏糊糊的。你看我的脖子——我要毁容了,女朋友还不得和我分手。”
正说著,有人打报告——一个女生直直地倒了下去,被旁边两个人架著拖到阴凉处。春生看著那个被架走的女生,第一次由衷地羡慕一个人。他想,我怎么才能晕倒,又一想,摔下去太疼了。
太阳最毒的那一阵,汗水顺著额头淌进眼睛,涩得睁不开。春生攥了攥空落落的掌心,指尖下意识蜷起来——枕头底下那块从马头镇风雨里带出来的焦黑木头,此刻仿佛就在手边。他想起父亲蹲在桥头等活时汗湿的草帽,想起母亲在南门口磨出水泡又拧乾袜子继续走的那个下午。和他们比起来,站两个小时不算什么。
休息十分钟,喝绿豆水。然后是蛙跳、展腹跳、鸭子步、接力赛。上午安排得满满当当,来不及想什么,哨声一响就得动,哨声一停就得停。
午餐又是一轮喊口號、鼓掌、坐下。餐后自己把餐盘送到脏餐处,那里站著一个老学员,叫邢花花,短髮,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盯著每一个前来送餐具的人。春生正排队,听见前面传来爭执声——是钟迪。
“我知道不可以浪费,我已经把这块肉所有的瘦肉都咬下来了,只有中间这块太肥了,我吃了会吐。”
“同学,不可浪费。”邢花花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您就这么当著质检的面把肥肉扔进了垃圾桶,还有制度吗。”
等候放餐盘的队伍越来越长。教官和管小婷也赶来了。邢花花忽然弯下腰,把手伸进垃圾桶里,捡起那块肥肉,直接放进了嘴里。她说:“同学,我理解你不能吃肥肉,但我要维护制度。今天我替你吃了。”
钟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早饭后休息二十分钟,在训练厅集合,朗诵羊皮卷。管小婷站在台上,声音高亢洪亮,仿佛有用不完的力量。几百人站成军姿,把拳头抵在耳边,跟著她一句一句地念。质检在学员中间穿行,隨时检查是否有人干张嘴不出声。邢花花走到春生面前的时候,怒目圆睁地盯著他,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颤。春生把嗓门扯到最大,心里想我读了我读了我读了。
朗诵完,全员原地坐下休整。忽然有人喊:“我要超越。”得到允许后,那人跑到队伍前面,说:“大家好,我叫孟斌,来自泰安,是六月的学员,我想超越的歌曲是《我的未来不是梦》。”说完就开始唱。他看上去很年轻,皮肤黝黑,唱歌的时候声音很亮。台下挥舞著双手,起先是轻轻跟唱,后来就变成了合唱。
春生坐在人群里,跟著鼓掌,心里想上去却又不敢。他在学校是文艺能手,到了这里,竟然胆怯了,突然成了小透明。钟迪给他使眼色,他装作没看见。
晚上在院子里,海风习习,训练似乎轻鬆一些。但最后一个小时,所有人到训练厅集合,开始“三个一”——认识一个人,讚美一个人,帮助一个人。没完成的人,现场完成。
春生拿著本子四处找人签字。邢花花竟然也给他签了。她说:“你叫春生,很高兴认识你。”春生愣了一下,脱口说了一句英语。邢花花夸张地瞪大眼睛:“啊,你是学英语的。”春生发现不在质检岗上的邢花花,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看见孟斌也在招人,马上衝过去:“你今天的歌声唱得真好,可以认识你吗。”春生想,一下子完成两个任务——讚美了,也认识了,就等著签字。孟斌说:“谢谢你的鼓励,这是对我莫大的帮助。很高兴认识你,你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春生暗想,孟斌言语质朴却通透,年纪轻轻,竟比自己更懂人情分寸
孟斌说自己刚满十八岁。他说话没有那么利索,但很沉稳的样子。
这天晚上,熄灯之后,春生躺在铺位上。
不准洗澡,只能擦洗。黏黏的汗液很快就干了,威海的夜甚至需要盖被子。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从马头镇到德州,从德州到威海。他想起今天的军姿,想起被汗水打湿的报纸,想起邢花花从垃圾桶里捡起的那块肥肉,想起孟斌站在台上唱歌时台下挥舞的双手,想起管小婷说的那句话——我们不问你的出身,只问你能不能扛。
窗外海风卷著浪声漫进窗缝,春生攥紧雷击木,隱约预感往后的长路,还有数不清的长路要一步一步熬过去。他把那块焦木贴近掌心,硌著皮肤,很实在。此刻躺在这座海边小城的夜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滴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