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入列
熄灯之后,春生把迷彩服叠好放在床头,裤子褪到脚踝——这样哨声响的时候,一提就能起来。他是跟张寧学的,张寧是跟上个月的老学员学的。
第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夜也平安无事。第三天晚上,春生刚闭上眼睛,哨声就响了。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哨,是连续的、尖锐的、一声接一声的长哨。他弹起来,提裤子,系腰带,扣帽子,往门外冲。走廊里全是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系扣子,有人一只脚穿著鞋另一只光著踩在地上跑。春生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站在那里了。他看见钟迪从另一侧的楼梯衝下来,帽子歪在一边,腰带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往裤腰里塞衣服。
罗教官站在大厅正中,手里握著秒表,面无表情。他身后,几个迟到的人已经趴在地上开始做伏地挺身,报纸铺在他们面前,白得刺眼。春生站在队伍里,喘著粗气,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旁边人压抑的喘息,能听见罗教官的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那一夜拉练了三次。每次回到宿舍刚躺下,哨声又响了。第三次的时候,钟迪瘫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耗空了。春生把他拽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大厅的方向指了指。钟迪愣了一瞬,想起那张被汗水打湿的报纸,骂了一声,穿上鞋跟著跑了出去。
有一次,因为白天的军姿训练不达標,那一夜拉练了七次。春生只记得脱衣服、穿衣服、衝刺,只记得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一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齜牙咧嘴,但爬起来继续跑。他记得最后一次集合时,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站著,等著哨声再次响起。
那天晚上,春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跑,沿著海边公路一直跑一直跑,跑过了德州,跑过了鲁南一中,跑过了石巷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铺位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他把木头攥在手心里,硌著掌心,很实在。
早饭的时候,钟迪趴在餐桌上睡著了。队长喊口號的时候他猛地弹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坐他旁边的男生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他晃了晃脑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春生看了他一眼。钟迪眼眶下一片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白皮。春生低头扒饭,没说话。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
“昨晚拉练了七次。”钟迪说。
春生点了点头。
“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吃著早餐。窗外,海风吹过操场,瞭望塔上的灯还亮著。
有一天,管小婷组织大家写建议。发下来的纸是白纸,没有横线,没有格子,每个人自己找地方写。张寧写的是“土豆燉牛肉里的土豆太多了,建议改名叫牛肉燉土豆”。春生想了想,写的是“可不可以多洗一次澡”。他想起在德州的时候每天都能冲凉,宿舍虽然破,但水是够的。这里每天只能擦洗,黏黏的汗液干在身上,像一层盐壳。
管小婷把两百多张建议收上去,站在台上,一张一张念。念到张寧那张的时候,全场鬨笑。管小婷没有笑。她说,饮食搭配是营养师科学制定的,土豆和牛肉的比例不会因为个別人的口味而改变。但你的意见我收到了。念到有人写“希望教官多笑一笑”的时候,全场又笑。罗教官站在墙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还有人写“我想和邢花花谈恋爱”——笑声更大了。邢花花端坐前排,脊背绷得笔直,面上不露半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