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六月份的老学员要结业了。那天早上,所有人在院子里列队,送他们上车。大巴车停在综合楼前,和春生他们来时一样,只是这次是送人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味,把几个老学员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老学员背著行囊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有人挥手,有人低著头,有人眼睛已经红了。邢花花站在队列最前面,她的手贴紧裤缝,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在发抖。第一个老学员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很大声,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嗷嗷地哭,像要把这两个月所有的不舍都从嗓子眼里喊出来。其他老学员也跟著哭了起来。

七月的学员里有人跟著哭了。春生看见张寧哭了,眼泪顺著他白净的脸往下淌。春生没有特別熟悉的人要离开,他左右一瞥,周围的人全在哭。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孟斌的名字,就跟著喊了几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是孟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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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孟斌说。

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孟斌没有上车。他是六月的学员,但他留下来了。那天晚上重新编队,孟斌成了春生的中队长。

后来春生知道,六月学员里留下来的人不少。他们比七月学员早来一个月,已经经歷了第一次淘汰。留下来的人,有的成了中队长,有的成了队长,有的像邢花花一样进了质检岗。孟斌说,他本来可以上岗了,但觉得自己还不够,主动申请留下来再训一期。

“有些东西我还没学会。”他说。春生看著他那张黝黑的脸,觉得这个人比自己小好几岁,但说起话来像块石头,稳稳噹噹的。

“啥东西?”

“说不清楚。”孟斌想了想,“就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沉。”

从那以后,训练的节奏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不是训练变轻鬆了——军姿还是两小时,蛙跳还是三组,鸭子步还是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是春生不再去想“能不能熬过去”这件事了。他每天跟著队伍跑五公里,跟著口令站军姿,跟著鼓掌,跟著喊口號。他依然没有上台“超越”过。钟迪已经上去了两次,唱了两首歌,嗓子不错,被管小婷点名表扬过。张寧自从那次哭完之后,也上去表演了一段诗朗诵,声情並茂,把全场都震住了。后来张寧被叫去参加中队长会议,春生看著他跟在教官后面走出训练厅,背影绷得很直。

“你也上去一次。”孟斌对春生说。

春生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不急。

孟斌没有追问。

这天夜里,熄灯之后,春生躺在铺位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想起刚来的那几天,每天晚上躺在这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怎么撑过明天。现在不太想了。不是明天变容易了——明天还是会有哨声,还是会有军姿,还是会有五公里。是那些苦楚,经一遍遍重复,已经从需要咬牙硬扛的煎熬,变成了这片海岸上最寻常的沙砾。他把雷击木攥在手心里。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咸的。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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