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蜕
拉练定在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提前三天,动员大会就开了。
训练厅里的灯全关了,只有大屏幕亮著。先是上个月拉练的视频——凌晨的哨声,海边的烈日,一瘸一拐的背影,瘫倒在水泥地上横七竖八的人。音乐很重,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视频放完,屏幕暗了一瞬,接著亮起来——片头字幕:衝出亚马逊。
画面里,泥浆,暴雨,枪声,匍匐前进的身影。教官站在高台上,对著底下浑身泥泞的学员吼道:“你们是军人!你们的天职是服从!服从!绝对服从!完全服从!”
电影结束,灯没有立刻亮。黑暗中,管小婷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一百四十里,全副武装,凌晨出发,深夜归队。每个月只有一次。”
屏幕暗下去,灯亮了。没有人说话。春生听见旁边有人在咽口水。他转过头,看见钟迪盯著屏幕,嘴唇抿得很紧。张寧坐在钟迪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一下一下,像在磨什么东西。邢花花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和平时质检时一模一样。
散会后,孟斌把三队叫到一起。他说,上个月拉练,有人走到一半脚底全是血泡,脱鞋的时候袜子粘在肉上撕不下来。有人带了巧克力,被教官翻出来扔在桌上,当著全中队的面通报。不准带吃的,不准带钱,全队只有一壶水。可以放弃,可以离职,也可以走完。他说这话时看著春生,春生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春生把袜子脱下来,在脚底容易起泡的地方贴了两层胶布。张寧从背包里翻出一条三角內裤,看了看,塞回背包里,换了一条平角的。他抬头看了春生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春生把胶布按紧,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他把木头塞进迷彩服的內口袋,拍了一下胸口,硬硬的,还在。钟迪坐在上铺,把鞋带解开又繫上,系上又解开,反覆好几次。春生说,你紧张。钟迪说,我没有。春生没有再说话。
出发前夜,有人跳窗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窗户推开的声音,再然后就没有了。第二天早上,那个人的铺位空了,行李还在。没人问,没人提。集合的时候,罗教官扫了一眼队列,什么也没说。张寧站在春生旁边,眼睛看著前方,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凌晨四点半,哨声响了。所有人全副武装列队。天没亮,海风吹过来,凉的,带著腥味。罗教官站在队列前,说:“今天要走一百四十里。水是你们今天的命,自己看著办。”然后说:“出发。”
队伍在夜色里沿著海边公路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只有脚步声敲在柏油路面上。夜很长,路也很长。春生走在队列中间,左边是钟迪,右边是张寧。张寧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好像在跟自己较劲。钟迪低著头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又低下头去。
走了大约二十里,天亮了。队伍在一片荒地上停下来,所有人集体躺下,把脚抬高搭在背包上,让血液回流。春生躺在地上,看著头顶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他摸了摸胸口的雷击木,硬的,还在。钟迪躺在他旁边,闭著眼睛,呼吸很重。张寧没有躺下,他坐在背包上,把鞋脱了,检查脚底的胶布。春生看见他的胶布已经捲起了边,露出底下一个鼓鼓的水泡。张寧把胶布按回去,穿上鞋,站起来踩了踩。春生想说点什么,张寧已经转过身去了。
休整之后继续出发。太阳升高了,队伍走进了空旷的沿海公路。有人领头唱起了《我是海洋》——我是海洋,是汹涌,是宽广,是激情飞扬。起初只有几个人跟著哼,后来整个队伍都在唱。钟迪也跟著唱了,嗓门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唱完一首又一首,从瀚海的店歌唱到《打靶归来》,唱到什么也唱不出来为止。有中队长带头喊口號:“我们是谁——瀚海人!我们怕什么——什么都不怕!”“我们强、我们壮,我们团结有力量”,全队人跟著吼,声音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响。春生跟著吼,嗓门扯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