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魑魅魍魎
兗州府治在滋阳县,距滕县约三百里。
这滋阳县乃是兗州府首县,府县同城而治,城中街衢纵横,商肆林立,比滕县热闹了不止十倍。
府衙坐落在城中央偏北的府前街上,坐北朝南,五开间的大门巍然矗立,比滕县县衙气派了何止一筹。
府衙二堂东首,有一间两进的屋子,便是通判余文渊的值房。
外间是接见下属、处理公务的所在,里间则供他日常歇息。
此刻正值申末酉初,秋日天短,日头已偏到了屋脊后头,值房里早早掌了灯。
值房內,通判余文渊正坐在书案后。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麵皮微黄,生得不算出眾,可一双眼睛却颇有神采,他此刻正盯著案上那封拆开的书信,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信自然就是宋士奎写的。
內容大致是说滕县新知县到任后行事乖张,近日又收留了一个拦驾告状的疯婆子,那婆子自称南乡人,话里话外竟隱隱指向五年前周家庄那桩旧案。
信末,宋士奎写道:
“此老妇来歷不明,言语含糊,状词顛三倒四,显系疯癲。然许知县非但不予斥逐,反將其安置於县衙耳房,派专人看护,似有深意。弟恐有人藉此生事,翻出陈年旧案,蛊惑视听,以搅乱滕县目下催科大局。兄台久歷刑名,当知地方上最忌重翻旧案,一旦开启此端,则闔府上下人人自危,往后政务如何推行?”
余文渊將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便沉一分。
万历四十二年周家庄的灭门案,当年在兗州府也曾轰动一时。
案子最后是宋士奎经手办的,对外说是白莲教匪所为,斩首若干、擒获若干,具文上报时还添了几笔剿匪的功劳。
那时余文渊正好任兗州府推官,专管一府刑名,宋士奎的呈文递到府里,便是经他的手核转的。
说实话,那案子稍一细看,便是疑点重重。
可宋士奎银子给到了位,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又有剿匪斩首的功劳摆在那里。
毕竟彼时朝廷正严打白莲教,兗州府也需要这么一笔剿匪功绩向上头交差。
余文渊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在呈文上批了“核转”二字,盖了自己的印信,递到了知府案头。
这一批,便再也撇不清干係了。
此后这些年,宋士奎每年逢年过年都会送银子过来。
余文渊起先还推辞过两回,后来便渐渐惯了。
这些银子,再加上底下各县知县、县丞逢年过节的孝敬,兗州府地面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常例钱,他这几年官做下来,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攒下了几万两家私。
余文渊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冤。
他自问不是那等贪得无厌的人,可在这张网里待久了,便身不由己了。
闔府上下,谁没在他手里走过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银子?
知府衙门、布政司、巡抚衙门,一层一层,哪一处打点不到都不行。
他自己落下的,满打满算不过十之二三。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真要出了事,朝廷可不管你是主动贪的还是被动收的,一笔银子,便是一条罪状。
余文渊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三甲进士,殿试名次虽不高,却也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功名。
初授行人司行人,三年考满后外放兗州府推官,万历四十三年升任通判,在兗州地界为官至今已逾六年。
兗州府设通判两员,一管粮马,一管刑名。
余文渊分管的就是粮马,在府衙里算得上是数三数四的人物。
这六年来,他在兗州府经营得颇为周全。
知府对他客客气气,同僚与他相处和睦,底下的知县、县丞见了他更是毕恭毕敬。
可如今宋士奎这封信,却像一把刀似的悬在了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