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渊脸色铁青。

许元亨左一句太祖,右一句《大明会典》,他哪里还有置喙的余地。

他只得咬牙道:“……自然是依祖训,即刻受理。”

“余通判英明。”许元亨微微一笑,旋即转过身,朝堂下厉声喝道:

“传本官令,升大堂,开仪门!”

“升——大——堂——”

“开——仪——门——”

值堂衙役拉长了调门,声音一道一道地传出去,二堂內外顿时一片忙碌。

升大堂和升二堂可不是一回事。

二堂是议事、会客、处理日常公务的所在,格局较小,只容得下本衙官吏。

可大堂就不一样了,那是县衙的正堂,三开间的大门一敞,外面就是衙前街,满城百姓都可以涌入旁听。

正堂上悬著“明镜高悬”的匾额,两边立柱上鐫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戒石铭,审的是大案要案,判的是人命关天。

新知县上任以来,除了头一日在衙门口当街审了刘槐那桩案子,还从未升过大堂。

如今冷不丁地要升堂问案,还是当著兗州府通判的面,这热闹可就大了去了。

皂隶们搬动屏风、铺设公案,六房书吏慌慌张张地抱著卷宗笔墨往大堂跑,三班衙役也被召集,手持水火棍往大堂赶。

再然后,便是升堂鼓响。

“咚——咚——咚——”

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传遍了四城八街。

整座滕县县城,仿佛都被这鼓声震得微微发颤。

茶馆里,一帮閒汉正就著花生米摆龙门阵,鼓声一响,茶博士手里的长嘴铜壶“咣当”一声磕在了桌沿上。

一个閒汉喊了一嗓子:

“三通鼓!是三通鼓!这是升大堂的鼓!新知县要审大案了!”

“升大堂?”旁边的人一愣,“新来的大老爷自打上任头一天审了刘槐那个狗东西,还从没升过大堂呢!今儿这是要审谁?”

“谁知道呢!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处站了!”

一时间,整座县城都动了起来。

新知县上任那天当街审刘槐,算是让百姓们开了眼——

原来衙门还能这么开,原来官老爷还能这么当。

可那毕竟是在衙门口临时摆的条案,不算正经升堂。

今日可是三通升堂鼓,正儿八经地升大堂,审的是敲了鸣冤鼓的泼天大案!

谁不想去看看?

谁不想去听听?

谁不想知道,这位敢当街打衙役板子的青天大老爷,今日又要审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从衙前街到南门大街,从甜水巷到城隍庙前,人群一齐往县衙涌去。

腿脚快的占了好位置,腿脚慢的站在后头伸长了脖子。

更有那脑子活的,搬了条凳、梯子,甚至爬上了沿街铺子的屋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县衙大门外那片空地已经挤了个水泄不通。

前排的人被后头挤得东倒西歪,衙役们不得不用水火棍横在门口,才勉强拦出一条通道来。

“让让!让让!里头升堂呢,別挤了!”

“后头的別推了!再推把人挤倒了!”

“哎哟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嘈杂声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大堂门开了!”

刷地一下,几百双眼睛齐齐望向那三开间的正堂大门。

门,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排手持水火棍的皂衣衙役。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子,从大门左右鱼贯而出,在堂下月台上分列两班,棍尾往青砖地上齐齐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压得满场鸦雀无声。

再出来的,是六房书吏。

他们抱著卷宗、笔墨,慌慌张张地在公案两侧各就各位,一个个低眉垂目。

最后出来的,是许元亨。

他头戴乌纱,身著青色团领官袍,腰束素银带,足蹬皂靴。

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上不怒自威,目光往堂下一扫,满场百姓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百姓们还注意到,在公案左侧临时设了一个座位,坐著的正是兗州府通判余文渊。

余文渊面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许元亨在公案后站定,整了整袍袖,端然落座。

他右手拿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

满场肃静。

“升——堂——”许元亨一声令下。

“威——武——”值堂衙役拉长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

待声音落下之后,许元亨又是一拍惊堂木:

“来啊,带击鼓人上堂!”

堂下值堂衙役高声传唤,声音一道接一道地滚了出去。

不多时,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只见一个身穿皂衣的衙役引著两个人从仪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年,身量未足,麵皮焦黄,一身旧布衫,衣角上还打著几块补丁。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额角上——

那里有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髮际,虽已癒合多年,却依旧隆著一道暗红色的肉棱,显得格外狰狞。

少年身后跟著一个瘸腿老妇,正是前些日子在官道上拦驾告状的那位王妈妈。

这一老一少走进大堂,在大堂中央停下脚步。

少年撩袍跪倒,老妇人跟著跪下,两人齐齐磕下头去。

“小民周竹——”

“民妇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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