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见青天大老爷!”

这一跪一叩,旁人还觉得没什么,宋士奎的脸色却瞬间难看得嚇人。

当年周家有漏网之鱼就算了,居然还大摇大摆地游到了许元亨手中!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一个问题。

前些日子在北乡拦驾告状的,只有那瘸腿老妇一人。

她连状纸都没有,话也说不清楚,怎么看都像个疯婆子。

可现在,这瘸腿老妇竟和击鼓的周竹一同被带上堂来,这说明,今天这齣击鼓鸣冤的大戏,从头到尾都是许元亨布的局!

目的就是在闔城百姓、甚至在余文渊面前,把这桩旧案掀个底朝天!

宋士奎越想越心惊,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拿袖口拭了拭,强撑著站稳了脚跟,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今日这一关,怕是难过。

许元亨看向堂下跪著的二人,放缓了声音问:

“汝二人何方人士?所告何事?且说说罢。”

那少年抬起头来,满眼含泪,朗声道:

“小民周竹,南乡周家庄人。先父讳秉义,先母赵氏。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小民一家二十三口遭人杀害,满门屠戮,只余小民一人侥倖逃得性命。五年来小民东躲西藏,无处申冤。今日斗胆击鼓,求青天大老爷替小民做主,替周家二十三口冤魂做主!”

他这一番话说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抬起头来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旁边的奶娘王氏也跟著磕头,道:“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周家满门伸冤……”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二十三口人命!灭门血案!

满场譁然。

有百姓道:“周家庄……周秉义……那可是个大善人吶!俺年轻时去他庄上打过短工,周老爷逢年过节都在村口设粥棚,谁去都给一碗稠的。这样的人家,怎么就……”

旁边有人接话:“我就说当年那案子蹊蹺!官府说是白莲教所为,可周家又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白莲教图他什么?偏生没人敢问!”

议论声捡起,不少人对当年那桩大案可是印象深刻。

许元亨轻轻敲了一下惊堂木,压下了满堂喧譁,方才继续问道:

“周竹,你方才说,你一家二十三口遭人杀害。本官问你,这案子发生在何时?何地?凶手是谁?”

周竹直起腰来,声音虽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回大老爷,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夜,有数十名蒙面歹徒闯入小民家中,见人就杀,逢人便砍。小民的父亲、母亲、兄长、嫂嫂、两个年幼的侄儿、家中的僕妇丫鬟长工短工,共计二十三人,一夜之间尽数毙命。”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抽噎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泪继续说道:

“当夜小民因去了嶧县外祖家,不在庄上,这才侥倖逃过一劫。奶娘王氏得了消息,连夜赶到嶧县找到小民,带著小民一路逃亡。那些人后来又追到了嶧县,在费县地界追上了我们。奶娘腿上中了一刀,小民额上被砍了一刀,奶娘拼死护著小民跳了河,顺著冰水漂了不知多远,这才捡回两条命。”

他说著,抬手摸了摸额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惨然一笑:

“这道疤,便是那晚留下的。”

奶娘王氏在一旁哭著接话道:

“大老爷,民妇这条腿,也是那晚被砍伤的。那些人骑著马,打著火把,像索命的恶鬼一样紧追不放。民妇不得已,抱著阿竹跳进河里。民妇本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上天垂怜,竟侥倖捡了两条命……””

她说著,忽然转过身,面朝堂外围观的百姓,一把撩起左腿的裤管。

满场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小腿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虽已癒合多年,疤痕两侧的皮肉却依旧翻卷著,紫红色的肉芽触目惊心,可以想见当年这一刀砍得有多深。

“天杀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怒骂了一声,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咒骂和哭声。

有人朝堂上喊:“大老爷!您可要替他们做主啊!”有人跺著脚骂:“畜生!畜生才干得出这种事!”

许元亨任百姓喧嚷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他看向周竹,继续问道:

“周竹,当年这案子在本县轰动一时,本官也略有耳闻。这案子当年县衙定的是流窜白莲教匪所为。既已定案,你今日又来告状,可有新的证据?”

周竹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大老爷!当年县衙所定的白莲教匪,纯属子虚乌有!此案真正的凶手,小民知道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许元亨追问:“是谁?”

周竹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马守诚!还有——宋士奎!”

轰的一声,满堂炸开了锅。

马守诚!宋士奎!

一个是滕县首富、人人称颂的“马大善人”;一个是县衙的八品县丞、在滕县经营了二十年的宋二老爷!

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震惊,继而便是愤怒,那压抑了多年的怒火,终於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马守诚,那个天杀的!”一个老汉跺著脚骂道,“俺闺女就是被他家管家逼债逼得跳了井,这口气俺憋了十年了!”

“宋士奎!宋扒皮!”旁边一个汉子攥著拳头嘶吼道,“俺家的三亩水浇地就是被他手底下的刘槐强夺了去,俺爹去衙门告状,回来就被打断了一条腿!这狗官,早该千刀万剐了!”

“天杀的狗贼!周老爷一家二十三口啊!连娃娃都不放过!畜生!畜生!”

十年来积压在滕县百姓心头的血泪帐,在这一刻被周竹的控诉尽数掀了出来。

谁不知道马守诚的田是怎么来的?谁不知道宋士奎的官帽是怎么戴稳的?

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冤屈,从前没人敢说,如今周竹带了头,便如山洪决堤,再也拦不住了。

人群中有人哭喊著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俺家也有冤!求大老爷一併做主啊!”这一跪,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宋士奎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了,他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堂下,朝许元亨和余文渊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大老爷!余通判!冤枉!天大的冤枉!下官在滕县二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徇私枉法。什么灭门血案,什么二十三口人命,下官听都不曾听说过!这刁民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当堂污衊朝廷命官,其心可诛!求大老爷和余通判替下官做主啊!”

他说著,一叠声地磕头,磕得青砖地咚咚作响,额上不多时便肿起了一个青包。

那边的余文渊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对许元亨道:

“许知县,此人所言牵涉朝廷命官,非同小可。若无確凿证据,光凭一面之词便当堂指认,只怕不妥吧?”

许元亨看了余文渊一眼,点点头:

“余通判说的是。光凭一面之词,自然不妥。所以宋县丞急什么?”

宋士奎一愣。

许元亨冷笑道:

“宋县丞既然是冤枉的,那这案子审一审又何妨?审得越仔细,审得越明白,才越能还宋县丞一个清白。宋县丞,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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