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伟到南锣鼓巷国营粮店时,前厅刚开门。

柜檯前还没排起长队,唐秀兰正拿抹布擦台面,见他进来,隨口问了一句:

“张伟,听说你明儿要请假?”

张伟把挎包放下:“嗯,家里有点事,想跟周主任请半天。”

唐秀兰动作一停,压低了声音:“探亲啊?”

张伟笑了笑:“算是吧。”

唐秀兰往外头看了一眼,没再追问,只小声道:

“正阳门那边最近粮也紧。

你要是带东西过去,路上包严实点,別让人瞧出来。

现在五十斤棒子麵,可不是小数。”

张伟点头:“我记著。”

这话不用唐秀兰说,他心里也清楚。

这个年头,谁家粮柜都不宽裕。

五十斤棒子麵,听著只是一个数,

真要扛在肩上,就是一家人好些日子的口粮。

到了办公室,孙桂芬已经坐在桌前翻帐本。

张伟刚坐下,她就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昨天库房盘点的尾单,你先核一遍。

还有,你家分房那事,別光顾著高兴。”

张伟拿过单据:“孙姐,您说。”

孙桂芬指了指桌角:

“批条复印不出来,但你得自己抄一份留底。

钥匙交接要记清楚,哪天拿的,

谁给的,屋里原先有什么,都写明白。

你是出纳,最知道帐目怕含糊。

房子也一样,含糊了就容易招人话。”

张伟认真道:“我明白。今天下班我先去看屋,屋里东西不乱动,先登记。”

孙桂芬这才满意道:“这就对了。

周主任帮你,是因为你前阵子真替粮店兜住事了。

票证帐差那回,要不是你把存根一本本翻出来,咱们前厅都得吃掛落。

库房夜里调拨那回,你盯著数到后半宿,少一袋都不肯签字。

主任心里有数,才愿意替你开口。可外人不知道,只会说你占便宜。”

张伟把尾单压平,回道:“越是这样,越得把手续办乾净。”

孙桂芬笑了:“这话像个干出纳的。”

上午忙完,张伟去周建民办公室请假。

周建民听他说周日要带母亲去正阳门探亲,只问了一句:

“家里事要紧,但別耽误周一上班。”

“不会,主任。”

周建民又道:

“联欢会內部试唱定在下周三。你別光顾家里,曲子也得练。

咱们粮店虽然不是什么大单位,可去了区里,不能丟人。”

张伟点头:“嗯嗯,我晚上加班练。”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

“房子的事,街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你家困难是真的,单位表现也摆在那。

別人要问,你就说按手续调剂,別跟人吵。”

“我知道。”

“知道就行。”周建民端起茶缸,

“年轻人,能扛事是好事,但也別把话说满。

住房这东西,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这话张伟听进去了。

下午下班后,他没急著回东厢房,而是先拿钥匙去了前院北屋。

北屋门一开,一股灰味扑出来。

张鸣跟在后头,立刻捂住鼻子:“哥,这屋里多久没人住了?”

张晓也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墙皮都掉了。”

张建国拿著手电往里照。

北屋说是两间,其实也就是里外隔出来的两小间。

外间靠墙有个旧煤炉的位置,烟囱口还堵著破布。

里间有一铺土炕,炕沿裂了一道细缝。

木窗歪著,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呼呼响。

屋角还放著一张缺腿旧桌子,桌面蒙著厚灰。

刘桂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嘴上说道:“这也能住人?”

张鸣却兴奋得不行地说道:“能!怎么不能?把灰扫了,炕补补,窗户糊上纸,比咱们挤一屋强多了。”

张晓也跟著点头:“里间要是收拾出来,我能不能放个小箱子?”

张鸣立刻扭头:“你又想独占?”

张晓哼了一声:“我就放箱子,又没说把你赶出去。”

张鸣不服:“你那箱子一放,头绳、本子、破纸片全出来了,到时候还有我地方吗?”

张晓瞪他:“你才破纸片!”

张伟拍了拍门框:“都別吵了。先扫灰,能不能住还得看炕。今晚不搬东西,明天先修窗。”

张建国点头:“伟子说得对。屋再小,也是街道调剂的,得先看清楚。里头原来的桌子別扔,先登记,回头问街道怎么处理。”

张伟从兜里掏出小本,把旧桌子、煤炉口、破窗、炕沿裂缝都记了下来。

刘桂兰看见了,忍不住道:“你这孩子,回家收拾屋,还跟盘帐似的。”

张伟笑道:“孙姐提醒得对。记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几个人正说著,门外传来杨瑞华的声音。

“哟,张家这是看新屋呢?”

她手里端著盆,像是路过,可眼睛直往屋里瞟。

刘桂兰把身子往门口一站:“杨嫂子,有事啊?”

杨瑞华笑得热络:“没事没事,就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你们家可真有福气,一下就多了两间。我们家那边也挤,可没人给想著。”

这话听著是笑,酸味却重。

张建国沉声道:“街道按困难情况调剂,手续还没完全办完,不算多。”

杨瑞华撇撇嘴:“话是这么说,可院里谁家不困难?

你们家伟子在粮店上班,说到底就是不一样啊。”

张伟把小本合上,笑著接话:

“杨婶,粮店上班也得按规矩办。

我们家人口、住房情况都写得清楚,街道要核就核。

您家要是也困难,也可以去反映。”

杨瑞华被噎了一下。

她本来想探探口风,顺便挑两句。

没想到张伟话说得稳,既没炫耀,也没给她抓把柄。

这时候,阎埠贵也背著手过来了。

“三大爷,您也来了?”张鸣嘴快。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笑呵呵道:

“我这不是关心院里大事嘛。

房子是大事,不能糊涂。张伟啊,你这两间屋,街道有没有说以后算谁家的?

要不要交什么修缮费?煤炉归谁?旧桌子归谁?”

张伟看了他一眼:“三大爷,这些都在交接里写著呢。”

该我们负责的,我们负责;不该我们拿的,我们不拿。”

阎埠贵算盘打得响:

“你看,三大爷不是外人。你们要修窗糊纸,我能帮著算材料。

糊窗纸用多少,钉子用多少,买多了浪费。”

张鸣小声嘀咕:“三大爷算著算著,估计连我们家窝头都能算进去。”

张晓噗嗤一声笑了。

阎埠贵听见了,脸上掛不住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伟拦了一下:“张鸣,別没大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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