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妹何秀莲也嫁在孙官庄,和何秀芬是同一个村的。何秀芬前面带路,没多久就到了地,还没进院子,何大武就心中皱眉——那院墙豁了好几个口子,柴门歪著,也没修补。

进了屋,光线昏暗得让人一时看不清东西。等眼睛適应了,何大武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

屋子不大,土坯墙上糊著发黄的旧报纸,墙角的裂缝里透进来丝丝冷风。最里面是一张大通铺,铺上躺著两个老人,盖著薄被,都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其中一个闭著眼,另一个半睁著,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望著房梁,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在念叨什么。

床下站著三个孩子,大的看著也就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光景。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有精神气的,不是靠在床沿上,就是坐在缺了腿的板凳上,脑袋耷拉著,眼睛半闭半睁。何大武知道,那不是困——那是饿的。饿到连站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这么半死不活地瘫著,省一点是一点。

六妹何秀莲的男人没在家,不知道是下地去了还是出门找吃的去了。

何秀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半睡半醒间看见三哥进来,猛地一个精神,就挣扎著要站起来迎接。她两只手撑著床沿,身子摇晃地往上起,可刚站直了腿,膝盖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像是浑身的力气一下里全使光了。喘了两口气,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三哥……你来了……”

何大武站在门口,看著满屋子老的老小的小,看著六妹那张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的脸,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他咬了咬牙,把那包肉和蘑菇紧紧攥在手里,大步走了过去。

“你坐著,別起来。”

何大武三步並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了挣扎著想站起身的何秀莲。触碰间摸到硌手的肩胛骨,心里登时酸得说不出话来。

“老六,你这日子……过得咋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屋子里那股子穷困的味儿,用眼睛看就够了。

何秀莲却笑了笑,轻飘飘地说:“挺好的,三哥。早些年日子好过些,有吃有喝的,这两年遭了灾,地里不长粮食,我家人口又多——老人病著下不了床,孩子太小挣不了工分,就……就养不过来了。”

顿了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床铺上那两个老人身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隨即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不过没事,等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石头哥说了,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何大武没接这个话。他知道六妹嘴里的“石头哥”是她男人,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的话罢了。这年月,谁能说得准好日子什么时候来?可他没忍心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脸去,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五姐给你带了块肉,我这就给你煮上。”

他轻描淡写地说。

何秀莲愣住,诧异地看向一边的何秀芬。果然,她五姐那张脸上满是心疼,眼神盯著何大武手里那包肉,活像被人在身上割了一刀似的。

何秀莲一下子就明白了——五姐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嘴上说得好听,真要让她从自己碗里夹出一块肉来,那可比要她的命还难。这肉,肯定是三哥逼著她拿出来的。

何秀芬被她看得脸上掛不住,訕訕地笑了下。

那边何大武已经蹲到了灶台前,利落地开始生火。灶台边堆著一小捆乾柴,在这穷得叮噹响的乡下,柴火算是唯一不值钱的东西——满山遍野都是,只要你有力气去砍。可话说回来,这年月人饿得走路都打晃,谁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砍柴?所以连这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渐渐变得金贵起来了。

点著火了,等著燃,又从房樑上取下个灰扑扑的面口袋,屋里没有缸,一眼看去,这是唯一装粮食的地方,他解开口袋往里一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口袋里装的是土褐色的粉末,粗糙得剌手,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树皮味。

“秀莲,咋就只剩榆树皮粉了?”何大武的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心疼,又带著焦躁,“这玩意儿吃多了堵肚子,拉都拉不出来,你不知道?”

何秀莲的脸色更苦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哥,家里人多……这个月的粮早就吃完了,得等到下个月大队才发粮。”

何大武听了这话,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不是冲六妹,是冲这该死的年月。他咬牙道:“下个月?下个月还有那么多天,难怪你们一个个饿成这副模样!”

他心里清楚,倒不是六妹一家人贪嘴不知道省著吃。这年月大队发粮,拖欠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拖十天半月,有时候拖上整整一个月。本来地里就不长粮食,收上来的那点东西少得可怜,中间再偶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损耗,谁又敢多问一句?庄稼人只能自己扛著,扛得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算命薄。

他倒了些榆树皮粉,动作很小心。

何秀莲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誒”了一声,抬起手想拦,可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嘴唇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那是他们家最后一点餬口的东西,可三哥大老远地提著肉来看她,她要是拦著不让做饭,那还是个人吗?

何大武没看她,怕一看就下不去手了。他蹲下身,在灶台边翻出一个旧砂锅来。这两年又是公社运动又是大炼钢铁,农村里但凡带点铁的东西都被搜罗走了,铁锅铁勺铁铲子,连门上的铁门环都给人撬了去。有些人家原本就没有铁锅,这一下倒好,大伙儿全都用上了砂锅。这砂锅是黏土烧的,来路倒是简单——河滩上挖一筐泥,自己就能糊一个——可就是太难伺候了,冷热不均就炸,火大了就糊,火小了煮不熟,稍不留神一锅粮食就全废了。

何大武是农村干活的好把式,从小跟泥巴灶台打交道,手里有分寸。他蹲在灶前,切熊肉,掰香菇,折野菜,都仔细剁碎了,一股脑儿丟进砂锅里添上水,架在火上慢慢煮著。等锅里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肉香开始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才把榆树皮粉用水调开了,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慢慢地往锅里淋,一边淋一边搅,胳膊抡得稳稳噹噹的,一点疙瘩都没起。

渐渐地,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那是煮肉的味道,带著油星的熊肉在沸水里翻滚,香菇的清香丝丝缕缕地缠在肉香里,馋得人鼻子发酸,胃里跟猫抓似的。

那香味飘得快,转眼就传遍了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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