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六妹
三个孩子最先有了动静——方才还病怏怏地瘫在椅子上的,这会儿全都直起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灶台,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口水,最小的孩子则频繁看向娘亲,眼神里全是期盼。
床上闭著眼的老人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昏暗,看向那口砂锅。方才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的那位,这会儿也不念叨了,两个老人安安静静地躺著,眼神却跟孩子们似地,带著丝期盼。
何秀莲也绷不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对著砂锅咽了口唾沫。她赶紧別过脸去,像是做了什么丟人的事。
连何大武都馋。走那么远路,他都饿了,赶紧憋回去。这点榆树皮粉,是六妹一家最后的救命粮。
煮了差不多半个钟头,砂锅里的糊糊彻底熟了,黏稠稠地冒著泡,肉末和野菜碎均匀地搅在灰褐色的糊糊中,看著不咋好看,可那股香味儿是真要命。
何大武在灶台边找了几个葫芦瓢,一人装了一瓢,又摸出几双老旧木筷子。將糊糊平均装出。
装到一半的时候,何秀莲家的大姑娘就来帮忙了,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在葫芦瓢里放上木勺,端了一碗递给何秀莲。
何秀莲接过来看了眼,喉咙动了动,又递迴去:“先给奶奶吃。”
何大武接话道:“放心吧,装得少,一人一碗,都够的。”
大姑娘这才端著那碗糊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铺前,递给了两个老人中的那个老妇人——也就是方才嘴里一直念叨的那位。
老妇人伸出两只乾柴似的手,小心地接过。等不及晾凉,抄起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就往嘴里塞。滚烫的糊糊一入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可她捨不得往外吐,把那口滚烫的糊糊在嘴里囫圇了好几下,硬是一伸脖子咽了下去。
那口热食顺著嗓子眼滑下去,烫得喉咙嘶嘶地痛,但她却觉得舒坦,整个胃都发出舒服的感觉,她那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动了动。
大姑娘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衣角上,眼巴巴地望著她奶奶,小声问:“奶奶,好吃吗?”
“好吃,好吃。”老妇人连连点头,声音沙哑却带著高兴。她抬起那双老眼,望向蹲在灶台边的何大武,目光里满是感激,
“今天,咱娘几个是享了他舅的福了。”
何大武连忙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惶恐:“婶儿,您可別这么说,折煞我了。”
他指著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糊糊,介绍:“这肉吶,都是秀莲她大哥家老大打的——柱子,大名叫何雨柱。”
老太太一听,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说:“能打猎的,那是出息的小伙子。这年头,会打猎好啊。”
她咂了咂刚吃过糊糊的嘴,回味著方才的肉味,脸上难得有了些鬆快的表情。
屋里的气氛也跟著松泛了几分。大姑娘端著又一碗糊糊,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递到何大武面前:“舅,您喝。”
何大武摆手:“我出门前喝过了,不饿,不喝。”语气斩钉截铁。
大姑娘又转身把碗递给何秀芬。何大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秀芬已经一把接过去,低头就喝了一大口,那速度快得像是怕谁跟她抢似的。何大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忍了又忍的克制,到底没说什么。
接著大姑娘又挨个给爷爷和妈端了。出乎何大武意料的是,这姑娘竟然拉著两个小的合吃一碗——他原本还在心里盘算著够不够分,结果分到最后,竟还剩了一碗出来。
见何大武疑惑,大姑娘解释:“那一碗留著给爹,爹还没吃呢。”
何大武没说话,看了看那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得不行,可那双眼睛里乾乾净净的。太懂事了。
大伙都仔细地喝起糊糊来。都是小口小口地抿,捨不得往下咽。肉沫糊糊啊,还加了香菇和野菜,在这吃糠咽菜都算好日子的年月里,这简直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可这家人的克制,还是出乎了何大武的意料。除了三个孩子合吃的那一碗被颳得乾净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勺子。何秀莲笑著把碗搁在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三哥,剩下的留著,饿了再吃。”
何大武点头。六妹说得对,榆树皮糊糊一次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不消化,堵肠子。可看著那半碗半碗剩下的糊糊,他又想,这家人,连吃饭都得这么省著,日子可怎么往下过?
他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思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自己撑起来?
他心里来去想著,一时竟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汉子。这人骨架粗大,身上倒是饿瘦了,有种虚壮的感觉。
正是何秀莲的男人,孙石头。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肉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多了两个人,桌上摆著几个葫芦瓢,锅里还剩些糊糊的底子。他先是愣了愣,隨即看见何大武,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三哥?你怎么来了——”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桌上那碗里隱约的肉沫,眼睛猛地睁大了,“你带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