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敏气得胸口发颤,腰身打挛,正要回骂,却感到被人一揽腰,是贺重铸。

“无需多骂,骂又骂不掉半层皮。”贺重铸声音仍旧冷、沉、势头如渊、阴鷙幽戾。

他在赵淑敏臋上拧了一把,让女人关门,回屋。

他的声音,从油布下、从雨幕中、从装潢贵气的院子里、从张逢留下的每一分钱遗產里飘上:

“跟我详细说说,张家都还有哪些老亲少眷,张逢在沪海还有多少族亲?”

吃绝户。

重点不在於怎么“吃”,更不在挑哪“户”,而是在“绝”这个字眼。

绝,彻底地绝,绝嗣。

要让张逢,在这世界上,一个族亲都不剩;要让张逢的族谱上,没一个能喘活气的。

这才符合家主陈远的吃绝户理念。

堂屋里,赵淑敏没了刚才的泼、辣、刁,又成了吴儂软人儿,文、秀、娇、麻、妖、瘙。她给贺重铸一一细数,细数那些张家族亲。

名单。

一份名单,在贺重铸心中浮现,这是一份將要上交家主陈远的名单。

……

……

一块乌云。

一块头戳著洋租界,尾巴耷拉在崇沙岛,沟子朝向沪东的乌云,在朝著整座沪海城狠狠倾泻。城隍庙胡同在沟子正中,第五马路在沟子偏左。

第五马路。

从西德洋国引进的下水道技术,像一张张小嘴,在吞咽路面的积水。

正有一名用皮褂遮住一头烫髮波浪捲儿的娇俏妇人,急著拦停黄包车,腚后,有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想挽留。妇人只是急:“我家先生已经在找我了,午餐还是改天吃吧……”

西英洋国的有轨电车沿轨而来,出轨的女人上黄包车而去。

正梁武馆。

姚內景武院。

暴雨如注,院子里除了雨中飘摇的树,除了六小姐钱敏爬过的墙头,除了冯肃搬来坐的石头,只剩砖缝探草的地砖路面在痛饮雨水。

主堂,屋內。

“就你们这身手,再不刻苦习武,以后连上街当扒手的伶俐劲都没有!”姚內景坐在太师椅上,手搭桌沿,桌上有热茶,茶汽裊裊,直掛他那长如垂蚕的白眉。

白袍,白鞋。

门下弟子也都白坐著,白话閒聊,白髮愣。

下大雨,姚內景给徒弟们放了半天假,但雨势滂沱,浇得人浑透,这些弟子们也都在內屋中閒打发时间。

“师傅,为什么就放半天假?”一名八九岁顽趣小童问。

姚內景嗔道:“因为我看这云,中午就放晴!”

弟子们有起鬨,有不信,但老武师也没和他们细究。

他看向冯肃:“下午你替我看好场子,我有些事情,出门一趟。当然,你要是能把钱六小姐喊来给我看场子,你也可以跟著一起。”

姚內景从袖子里,取出两份红请柬,隨手甩在桌上。

外,有两柄铁丝箍骨布伞,一前一后,一快一慢,一伞下有笑声一伞下有急呼。

“小姐,看著泥水些!”

“聒噪,你回去给我洗衣服就是!”

钱敏和丫鬟,出现在主堂门內,钱敏古灵精怪的眼睛,剜向桌面上两份红请柬,她腰身细软、滑溜,直接探身把请柬揣进怀里。

“姚老头子,你怎么有下午精武体会表彰会的请柬!快说,是不是背著我们钱家偷偷勾搭其他武馆了!”钱敏装作娇嗔,其实是占了便宜还卖乖。钱贵扈没有给她请柬,说她待字闺中,別多露面。

姚內景一个头皮削打在冯肃脑瓜:“给你请柬你不快拿,现在好了,下午你看场子吧。”

冯肃指著半吐俏皮舌头的钱敏:“可是,师父,她把你的那份请柬也抢走了。”

姚內景伸手进袖子,微微拽出请柬一截:“我都八十九岁了,兜里有三张牌,那就只打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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