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城隍三巡会
“威……武……”两侧皂吏齐喝威武。
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还摁了下车喇叭,像是在助威。
副驾驶侧车门打开,身段瘦削骨態的长腿女人走下,蹲在路边空地,吐出浊物。
所谓的“排衙阴审”,其实就是演戏、唱申曲,很是热闹,现场人海潮涌,颇有节日氛围。
戏台上,也有百姓客串、也有梨园童子、也有沪海高校学生来感受文化。
阴差拖拽披枷“犯人”跪伏公堂,犯人(香客扮演,哭腔沪语):“小民冤枉,小人在世安分营生,不曾害人!”
“大胆刁民!光绪三十三年冬月,你在十六铺江边,骗异乡客商上船,谋夺纹银三十两,推入青浦江溺毙,客商冤魂常年在江边哭嚎,土地城隍屡次呈报,生死簿墨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敢狡辩?”
戏,开场了。
城隍怒拍醒堂木,判官上前翻文书:
“老爷请看,簿册批註:害命夺財,阳寿折损一纪,死后入血池地狱。冤魂,当堂对质!”
这时,有一素衣冤魂上台,哭诉冤屈。
陈远正抓紧陈蓉的手腕子,人多,別挤开、混乱、走丟。
他看戏,津津有味。
却突然觉得,这上前哭诉的素衣冤魂,有几分眼熟。
我先前在哪里见过这个素衣冤魂……陈远的心里,浮上想法。
素衣冤魂,身上素衣略紧,可见身段,玲瓏暗浮、腴身修纤。
修如鰻,活如蚯蚓,嫩滑如水蛇,线条凌厉浑然,无高耸,紧结两团,无肥臀,只有促实挺翘的臀瓣,美腿长而笔挺。
林美心。
这位刚从东瀛洋国留学归来,堂堂玄级下品的武夫,务本女塾反西法游行的带头人,堂堂南厢豪奢林家的大小姐,眼下正与民同乐,画著脏妆、穿著素布狱衣,堂上控诉犯人罪行。
大小姐玩得真花……陈远腹誹。
林美心开口,哭腔、沙哑劲、绝望、不甘、冤屈鬱闷,揉碎在一起,嗓音刚出,场下喝彩鼓掌譁然:
“青天大老爷!那年寒冬,我隨父从寧波来十六铺江边贩布,此人假意留宿,夜半图色谋財害命,我与家父的尸骨至今沉於浦底!”
戏本,是老戏本。因为去年沪海知事公署把“十六铺街”,改名成了“宝善街”。但这齣“十六里舖命案”的曲目,在城隍三巡会上不知道唱了多少年。
犯人瘫地磕头:“小人一时贪財做错,情愿认罚赎罪!”
城隍宣判:
“阳间律法漏网,阴府刑罚难饶!判:现世带枷赎罪三年,身死之后打入血池受苦,永世不得超生!左右阴差,暂押收监!”
皂隶齐声喝喏,铁链锁人拉下公堂。
掌声,齐齐响出。
“喏,四姐,看,那不正是冯肃的家主吗?”
钱敏古灵精怪的脑袋瓜,在一名汉子肩头后探出,她手伸出,指了指。
钱四小姐咕噥:“真巧,昨天在表彰会遇到他,今天又在这三巡会见到他了!你別说,我看著他,是比那个宣羿更帅些!”
钱敏唇瓣轻咬:“故弄玄虚,昨天和他同行的那个女伴,一直管他叫『冯肃』!”
“六小姐,你怎知,这天下不能有两个冯肃?”
有摇蒲扇的轻微窸窣,钱敏和四小姐身旁,竟有一把躺椅在这人挤人的庙会现场,隔出了一片空地。
老武师姚內景闭著眼,摇著蒲扇,倒也清閒。
冯肃留在武院里看场子了。
和姚內景同来的,是两名桩功练得最好的內门弟子,看岁数也就十一二岁。
二人的职责是:给师父姚內景抬躺椅。
同时,姚內景说坐黄包车来南厢东海盐仓的车费,要加在他们下个月的月银里,还是六小姐慷慨包下这两名扛著摺叠躺椅、同挤一辆黄包车的小內门的车费。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高?太矮了,连戏台子也看不见!”一名內门弟子童声未褪。
一蒲扇,打在他的小脑瓜上。
姚內景的声音不急不慢地飘上:“这么想看,你骑在六小姐脖子上,让她驮著你看吧!”
內门弟子慌了神:“不敢不敢。”
钱敏递给两名內门弟子一角钱小洋:“去买吹糖人玩儿吧,再吃些別的。”
时下,吹糖人简陋造型的一分钱一个,多是小马、小鱼、小虾米。造型精致些的,两分钱,多是孙悟空、猪八戒、唐三藏这种能辨认的书上人物。
两名內门弟子嬉笑著跑开了。
正好在东海盐仓往南的那条岔路,川沙路上,有一个挑著担子的白皮素净男子,在卖吹糖人。
吹糖人需要的物件、傢伙什,都很简陋,有个容纳热炭的生火筒,上下两层、底层搁炭火、上层熬开糖的陶罐,足矣。
吹糖人摊子的师傅,是个匀称结实、麵皮白净,带有书生气质,但面色如水的平静下傲骨存、杀机藏的高挑俊朗男子。
蔡子贤收下两名內门弟子的一角钱小洋,找回六分零钱铜子。
二人,一人要了一个孙悟空,一人要了一个猪八戒,等下吹好了,糖干了,要互相打架,像评书里一样“孙悟空大战猪八戒~猪八戒大战孙悟空~”。
川沙路。
两辆黄包车停下。
身段腴肥的妇人把大腚从坐得烘了、塌了的座位上挪下,在她后面那辆黄包车上,下来一个寸头、敦实、不算很高、壮硕得像蛮牛的男人。
“快走,亲爱的~”赵淑敏学著租界里的女人说话,唤著贺重铸。贺重铸跟上。
三步开外,人更多,甚至行人里有洋人。
罗道成贼眼亮著,家主陈远给他的任务,专偷洋人钱包。
这队洋人,跟著那位大名声噪沪海武界的“连胜大王”,皮埃尔。而皮埃尔挽著的,是他的夫人,瑞那太太,那是一个胸脯扁平,但臀瓣浮夸饱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