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一夜。

冷宫梅毛墙下那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影。

二人卿卿我我倒还罢了,还非得要谈论天家隱私,如今被问罪下狱,倒也不足为奇。

沈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波动。

之前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死亡的时候,他曾经在对方身上捡取到了『柳体+3』以及二十个成就点的选项。

后来他做过许多次尝试。

宫中时常有犯错的宫女被罚跪、病死的太监被送出宫。

他找机会远远地看过几回,但是並没有什么提醒。

反覆几次之后,他终於摸清了规律。

普通人的死亡,对金手指毫无意义。

而王安做为御前太监,正五品的衔,在宫中的地位很高。

这样的人物若是被处斩,绝对称得上“身份不低”四个字。

况且,王安能在御前做到御前太监的位置,在宫里少说经营了一二十年,手中经手过的银两数不胜数,结交过的人脉盘根错节。

知道的秘密更是数不胜数,或许也有特殊命格在身。

这样一个人被推到菜市口问斩,那场面……会不会不一样?

沈砚的目光微微闪动,指尖在桌面上停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御前太监王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琢磨什么。

“此人能被定什么罪名?何时斩?在何处斩?”

小毛子见他追问得这般详细,愈发篤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位沈公公果然是衝著看杀头去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將自己从尚方监那边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回公公,那王安犯的是秽乱宫闈的大罪,。小的听说他与乾西五所的宫女陈氏私通,已有三载之久,被值夜的禁卫撞了个正著,当场拿住。”

“万岁爷龙顏大怒,说这等秽行污了宫禁清誉,连刑部都不必走,直接定了个斩立决。”

“行刑的日子就在后天午时三刻在宫门口。”

“小的还听说,这王安在狱中一直喊冤,说自己和陈氏是两情相悦,並非私通。可这话说了也等於没说,宫里除了万岁爷,谁还有资格谈什么两情相悦。”

“再说了,御前太监与宫女私通,往小了说是秽乱宫闈,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君之罪。万岁爷没株连他九族,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沈砚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后天午时三刻,宫门口。

这个时间,恰好是他当值完早班之后的空档。

若要去观刑,时间上倒是不衝突。

他心思飞转,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朝小毛子微微頷首。

“知道了。你且回去当差吧。”

小毛子愣了愣。

他以为沈砚问完话之后,至少会交代几句別的事情。

敲打敲打他,或者吩咐他办什么差事,再或者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可沈砚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让他走了。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比挨一顿骂还让人难受。

小毛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多嘴,躬身行了一礼,倒退著出了房门。

走到院外,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的房门。

“这位沈公公,面上看著和气,心里头可不好琢磨。打听杀头的事就跟打听今晚吃什么似的,轻描淡写,面不改色……”

“这哪是什么新来的雏儿,分明是条披了羊皮的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我吃了。”

很快,王安处斩的日子便到了。

这一日清晨,沈砚照例在御前当值,將万岁爷用的笔墨纸砚准备好,直到午时初刻才散了班。

他回到住处换了身不起眼的长袍,朝宫门方向走去。

天阴沉沉的,像是隨时要落雪。

冷风顺著宫道长驱直入,等到宫门口西侧的刑场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尚方监的狱卒,有刑部的差役。

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宫女太监远远地站著,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张望。

宫里头处斩宫人虽不罕见,但斩一个御前太监,还是极少有的事。

更何况这王安犯的还是秽乱宫闈的风流罪。

光是“与宫女私通”这四个字,就够让人嚼上三天三夜的舌根。

沈砚没有挤进人群,而是在刑场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这个位置不远不近,既不会引人注意,又能將刑场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

落在刑场中央那方血跡斑斑的青石台上。

午时三刻,天色愈暗。

一阵沉闷的锣声从刑场深处传来,围观的宫人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朝两边让开一条道。

四个狱卒押著一个身形佝僂的男人走了出来。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男人穿著一件骯脏不堪的白色囚衣,头髮蓬乱如草,脸上满是血污和淤青。

正是王安。

那个曾经在御前风光无限的御前大太监,此刻落魄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狱卒將王安押到青石台前,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王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一名膀大腰圆、赤著上身的刽子手缓步上前。

手中的鬼头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光芒,监斩官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御前太监王安,辜负圣恩,秽乱宫闈,与宫女陈氏私通半载,玷污禁地,罪不容诛……”

“冤枉啊!”

跪在地上的王安忽然猛地抬起头来。

“我王安在御前当差二十年,兢兢业业、俯首帖耳,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我无亲无故、无根无家,半生血肉都献给了这座皇城!到头来,不过是动了一点人心,便要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吗?!”

那监斩官眉头一皱。

“放肆!皇旨已定,罪证確凿,休得胡言诡辩!”

王安惨然一笑。

“罪证確凿?”

“我与陈氏相识三载,从未逾矩半分。深夜相伴,不过是深宫寒夜太长,两个无根无依的可怜人,相互取暖,互诉苦楚罢了。”

“宫墙万丈,朱门冰冷,我们不过是说几句真心话,聊几句人间烟火,不过是两个孤苦之人,动了一点人心,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围观的宫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监斩官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大胆王安!圣旨当前,安敢咆哮!斩!”

一刀落下,鲜血四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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