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理宇宙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吴岳的第十三大连沿著哥诗达的中层区域持续向核心方向推进。废船內部的重力梯度在接近核心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不稳定,那些由撞击和引力塌缩自然堆积而成的舰船残骸层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每一层都来自不同时代的舰船——从最古老的殖民开拓船到相对较近的黑暗时代战舰——它们被纯粹的质量引力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如同地质断层般的层叠结构。

走廊两侧的舱壁上偶尔可以看到仍然鲜红的血液。那些血液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仿佛刚从某个伤口中滴落。但吴岳知道,这些血液可能已经在这里存在了上万年。整座哥诗达內部的所有尸体——无论是人类的、异形的、还是其他未知生物的——都保持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新鲜状態,从未开始腐烂。这种异常的保存状態从他们踏入废船的第一天起便一直持续著,而此刻,在深入核心区域一千三百公里的深处,连尚未乾涸的血液都开始出现在舱壁上。

铁牙忍不住在內部频段中提醒道:“吴岳,这绝对不正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玄蛇矛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走廊中微微脉动,矛尖始终指向走廊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他的土星型终结者在之前与铁人的战斗中新增了数道划痕,左肩甲上有一道被能量炮擦过的焦痕,焦痕边缘的陶钢层在冷却后泛著暗色的金属光泽。

吴岳依旧稳步走在队列最前端。自从確认黄金时代的铁人將废船內部其他所有异形和智能机械全部清理后,他便执意担任先锋。青龙被他双手握持,刀身上的耀金纹路在昏暗的走廊中微微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隨著极细微的金属共鸣声。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自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內,终结者內部的系统时间只度过了十秒钟。在之前的测算中,哥诗达半径约为三千三百九十六公里,我们已经深入了大约一千三百公里。或许太空废船內部『异常』的真相就要揭开了。”

渡鸦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转向一处塌陷的船体。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密教特工很少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急切,但此刻他甚至没有等吴岳下令便独自走向那处废墟。他用灵能小心翼翼地推开堆叠在入口处的破碎甲板,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揭开一层覆盖在古墓上的薄纱。甲板下方露出了繁琐的如尼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混沌邪教使用的那种扭曲变形的符號,也不是密教特工在风暴鸟舱壁上刻画的银质同心圆封印序列。它们的笔画风格古老而庄重,每一道刻痕都精確到微米级別,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著极淡的银色光泽。符文的数量极其庞大,从被揭开的甲板下方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延伸到两侧的舱壁上,延伸到天花板和地板的每一寸金属表面。这些符文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著,如同一条被遗忘了数万年的银河。

吴岳走到渡鸦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这些在黑暗中沉睡了数万年的古老文字。

渡鸦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符文表面轻轻划过,指尖每一次停顿都在某个符文的交叉点上短暂停留,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吴岳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特工的冷静,不是密教成员的玩世不恭,而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漂泊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回家的路標时才会发出的、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回家。”渡鸦哽咽著说道。他那只苍白而修长的手停在了一个符文的中央,指尖微微发颤。“我想继续深入后,大概——不,一定会有更多的灵能法阵。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刻完成了这些。在天体级的造物中绘製如此多的法阵,只是为了在有人向神圣泰拉『丟东西』的时候,启动曾经早已完成的仪式。”

渡鸦深吸一口气,兜帽阴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而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在亲眼目睹了一个奇蹟后终於放下所有偽装时才会露出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做这些事情的人们真是一群傻子。但是他们完成了一个奇蹟。”

吴岳没有再说什么。铁牙和巴雅尔也没有回应渡鸦。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在半径为两千公里的钢铁天体上绘製复杂的灵能法阵——这不是战斗,不是逃亡,不是任何可以被战术手册或生存指南所概括的行为。这是一群被困在亚空间中的黄金时代人类,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用他们仅剩的时间和生命,在这座钢铁大陆的內部一层一层地刻下了这些符文。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为了在数万年后的某一天,当有人——或者任何继承了人类文明火种的存在——依然存续在太阳系中,任何存在以任何目的向太阳系『丟』东西时,『哥诗达』必然会隨之回到太阳系的现实宇宙之中。

除了奇蹟,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吴岳等待渡鸦起身后继续前进。他的脚步声在符文密布的走廊中迴荡,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已经沉睡了数万年的银色光纹上。

良久之后,他对眾人说道,声音在內部频段中平稳而清晰:“至少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完成帝皇交给我们的任务。现在一个小时大概是九点九秒了。我们有了三百六十倍的时间。我估计隨著继续深入,时间会更加漫长。”

吴岳顿了顿,然后在公用频段中打开了通讯,“星辰猎手军团第十三大连呼叫所有单位。深入哥诗达一千三百公里后,时间流速会出现异常。我们有了更加充足的时间探索和清理太空废船。”

“我就说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伺服系统出现问题了。”第十二军团恩德瑞德·哈尔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著那种狂躁但仍然会在老战友面前流露的爽朗。

“我在你的左翼。吴岳,你可以放心地將左翼安全交给我。”哈尔的声音持续在伺服系统中迴荡,显然他对將要与吴岳並肩作战这件事感到非常愉悦。数十年前在改造手术甦醒后的集会区里,这两人在赤金色走廊上那次短暂的交谈,如今已经发酵成了一种只有共同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兵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

“现在我们可以確认空间也出现问题了。”吴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著一丝极细微的警惕,“哈尔,理论上在我左翼的应该是赵云飞。”

“不管怎样,跟你一同作战令我非常开心。”哈尔的声音仍然爽朗,但吴岳听出了他在说“开心”时刻意压低的尾音里藏著的那一丝只有老战友之间才会有的关切,“吴岳,你有多久没有遭遇铁人了?”

“一个月。铁人仿佛都集中在废船的外围。它们的底层代码依然让它们扩展防御范围。”吴岳回答。他的灵能触角在认知滤网之外轻轻扫过周围的亚空间频段,確认了这片区域中没有任何铁人的能源信號——只有一片极纯粹的、被时间遗忘的静止。

“不知道那些禁军到了哪个位置,他们的標记我发现已经消失了。”库尔巴扎的声音接著出现在通讯频道之中。他的声音仍然沉稳,但吴岳听出了他在说“消失”时略微放慢的语速——那是库尔巴扎在表达担忧时的惯用方式,从不直接说出担忧本身,只是用细微的语速变化暗示这件事需要被注意。

“库尔巴扎!你什么时候到我右翼了?这里的空间同样混乱!”吴岳显然对空间混乱的事实感到一阵阵不安。他的灵能触角在库尔巴扎的信號坐標上反覆確认了数次——那个坐標確实在他的右翼,但在此之前那里明明只有一片被坍塌舰体掩埋的废墟。

“放轻鬆,吴岳。”库尔巴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著那种第七军团老兵特有的沉稳与篤定,“这可能只是『他们』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显然铁人不会继续出现了。这些地方没有遭到污染,很可能也是因为某个东西在持续影响著这个空间。总之这不是什么坏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们在通道中发现了一些符文,如尼符文。整面舱壁都是。吴岳,你那边也有吗?”

“有。”吴岳回答。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这个字重复了一遍,“有。”

通讯频道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哈尔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爽朗,只有一种被纪律反覆锤炼过的、近乎虔诚的平静:“那我们继续推进。时间站在我们这边——这一次,时间真的站在我们这边。”

——

在哥诗达的深处,时间和空间不再是人类认知中稳定的常量。十三支禁军小队在废船中层的推进轴线上重新集结时,距离他们首次踏入这座钢铁大陆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执政官阿蒙·陶拉赫清点了所有小队的人员与装备,隨后沉默地站在通往核心区域的第一道门槛前。他的耀金动力甲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色光弧,头盔目镜的战术显示系统反覆扫描著前方的空间结构——所有扫描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內,但计时器已经停了。每一副动力甲內置的计时器都在同一个瞬间停止了走动,显示屏上的数字凝固在进入这片区域前的最后一秒,从此再也没有跳动过。

但禁军的大脑不会停止记忆。阿蒙·陶拉赫清晰地记得自己从踏入核心区域边界的那一刻起,已经度过了数千个日夜。不是计时器显示的数千个日夜,而是他的意识在时间被无限拉长的走廊中一步一步走过、一扇门一扇门推开、一个错误一个错误排除后完整经歷的数千年。

每一个被拉长的瞬间都在他的思维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动力甲的陶瓷复合层上留下新的划痕,看到並肩前行的禁军兄弟们面甲上被碎片击出的凹痕逐渐增多,看到舱壁上被他们的肩甲蹭过的积尘在数千年中被反覆蹭过无数次后最终形成了一条光滑的凹槽。计时器仍然停在那一天,但他的记忆告诉他,数千年已经过去了。

所有的禁军都感受到了同样的效应。他们彼此对视时会看到对方目镜后方那双眼睛里沉淀著的时间——不是疲惫,禁军的生理结构足以支撑他们在时间扭曲中连续跋涉数千年而肉体不衰;不是动摇,禁军的意志被帝皇亲手锻造,任何形式的时间流逝都无法在上面留下裂痕。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完整经歷了数千年体感时间的反覆试错后仍然选择继续前进时才会有的篤定。计时器停了,但任务没有停。时间变得黏稠,但帝皇的意志不会因为时间的黏稠而改变。他们必须在数万年的体感中继续前进,直到找到核心,直到完成帝皇赋予的使命。这是禁军的职责,仅此而已。

空间本身在接近核心区域后开始失去稳定性。这种异常是从他们进入废船约三分之二纵深后逐渐显现的,隨著他们进一步深入,扭曲的程度从细微的视觉错位逐步发展为完整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形態。

起初只是走廊的长度似乎比目测的更长,拐角的角度比应该有的更尖锐或更平缓。后来走廊本身开始违背所有已知的几何法则——一条笔直的通道可能在中间某处被摺叠,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需要经歷数百种不同几何结构的叠代,每一种结构都是真实的,每一种结构都在被穿越后立刻崩塌成下一种。

两段相邻的舱壁可能在极短的间隔內交换位置,快得让视觉传感器几乎无法捕捉,只有通过分析回放录像才能证实確实发生过。重力方向变得不可预测,有时向上迈出一步会让人出现在出发点的下方,有时站在原地不动就会被某种缓慢流动的时空涟漪平移数米。

但禁军们確信一件事:这种扭曲不是混沌的杰作。它太精確了,每一个异常的几何结构都在数万年后仍然保持著最初被设定时的形態,没有亚空间污染常见的隨机畸变。这是人类黄金时代在巔峰时期建造的时空控制系统——它被设计用来保护核心区域不受外界一切物理威胁的侵扰,其原理早已在漫长的黑暗时代中彻底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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