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自辩
“老奴这次在松江,算是开了眼界了。那些做棉纱买卖的大商人,在市面上卖的那些棉纱,那叫什么东西?粗细不匀、断头无数,就这样的货色,还仗著市面上没有別家能跟他们爭,把价格抬得高高的,一担纱要卖到好几两银子。寻常老百姓一年辛辛苦苦攒那么一点钱,到了年关想给家里人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光是棉纱这一道,就要被他们盘剥多少?”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敲著桌面:“老奴就想著,这不是坑老百姓吗?万岁派老奴过去的时候,教导老奴说:『圣人有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咱们这次去,是要让百姓也得到好处的,不是来坑百姓的钱的。』老奴想著万岁的教诲,便把价格往低里定,只要能不亏本也就够了。为的就是要让利於民呀。”
他喘了口气,又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脸上的表情更加真诚了些:“老奴在松江的时候,看到那些靠著织布为生的小门小户,听说城里永昌號卖的棉纱比別的铺子便宜,天不亮就背著筐在店门口排队等著买。有个老婆婆拉著老奴的手说,以前买纱,一吊钱只能买几斤,现在一吊钱能买十几斤,织出布来给家里人做衣裳,还能剩下钱买米。她还说——说这是万岁爷在宫里念著百姓,替百姓谋的福,要老奴替她给万岁爷磕头。”
说到这里,张永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他话锋一转,忽然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装裱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铺在案几上。纸上密密麻麻地签著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按著一个或浓或淡的红指印,有的指印歪歪扭扭,有的名字写得潦草不堪,一看便知道是庄稼人的手笔。
张永指著那捲纸,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更加理直气壮:“这些按著手印的请愿书,是松江当地的百姓听说了老奴被弹劾的事情之后,自发给老奴签的。你看看,这上面有两三千个手印——难道这些亲自在田地里种地的老百姓,就不是民了吗?他们买到这样便宜的棉纱,都在感谢皇上的圣德呢!
那些弹劾老奴的人,口口声声说老奴『与民爭利』,老奴倒要问他们一句:他们说的这个『民』,到底是谁?是指那些把棉纱的价钱抬得高高的盘剥老百姓的奸商吗?我朝一向以农为本,工商为末。哪里有让老老实实种田的农民吃亏,却让那些工商游食之民占便宜的道理?”
张永这通话一说完,殿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太监低著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著拂尘的手明显有些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憋著笑。谷大用站在正德皇帝身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平静。
杨廷和听著张永这番慷慨陈词,面不改色,一直等他把话全部说完了,才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几案上。他並没有接张永关於“刁民”的话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討论一道科举策论的题目:
“张公公说的是。那些种地的农夫自然是民,但那些靠纺纱谋生的织户,也都是民。公公的皇庄作坊让棉纱变得便宜了,买纱的人得了利,这是事实。可那些纺纱作坊里的工匠,因为公公的棉纱太便宜,作坊关门歇了业,一家老小断了生计,这也是事实。
公公说那些人自己手艺不好,做的东西不好,价格却高。和皇庄的棉纱比,的確是如此,但这好像也不是人家的错。老夫听说公公在皇庄里的纺纱厂中,用的纺车和外面的不一样。在你们那里,一个人能顶人家十个,甚至几十个人用。
而且刚才老夫也看了公公的帐本,公公这里僱佣的纺工,平均下来每个人的纺出了的棉纱的確是比人家多了几十倍。所以公公你虽然给每个纺工的钱还要比那些奸商略多一点,但是你给出去的工资总数却是要少了很多。所以公公你用这个价格卖还稍微赚一点,但公共说的那些奸商,要是也用这样的价格,怕是直接就要亏本了吧?”
“是老奴不准他们自己弄出个好纺纱机出来吗?”张永说,“他们自己没本事而已。这做买卖的事情,本来就是靠本事的。老奴又没有用什么不对的手段,规规矩矩的做生意,难道还有错了?”
“——这话从买卖的道理上说,不算错。可从朝廷的道理上说,朝廷不能只管买卖,不管民生。那些织工一年到头趴在纺车前面,起早贪黑地摇纱,就靠那一点工钱养家餬口。如今作坊关了门,他们去哪里找饭吃?公公的皇庄作坊虽然赚了钱,却也让松江一府数以千计的织工流离失所,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公公说他们没有害民之心,老夫自然信得过,可如今这样局面,总归对朝廷不利。”梁储也开口道。
张永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正德皇帝忽然从榻上直起身子,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都不要说了。他拿起谷大用刚刚端上来的一杯茶,吹了吹茶沫,似乎对这个问题產生了极大的困惑。他开口的语气倒真像是在虚心求教一般,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听著有些天真:“杨师傅,棉纱这东西,不是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的无用之物吧?”
杨廷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棉纱织布,布做衣裳,自然是极有用的东西。”
“那就有意思了。”正德皇帝把茶杯放回案上,两手一摊,“棉纱是好东西,论理自然是越多越好。朕的作坊能纺更多更便宜的纱,对天下百姓按理说应该是件好事。既是好事,为什么反倒生出这么多麻烦来?这当中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另外,若是这种纺车不是朕让范进做出来的,而是某个商人自己做出来的,那朝廷也要因为他家纺纱纺得太多了,禁止他做买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