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会上万岁说了什么,诸位也都听见了。”杨廷和揉了揉眉心,“万岁让咱们擬票,咱们便擬。两派各有各的道理,內阁总得选一个。票擬上去之后,万岁批不批是万岁的事,但內阁不能拿一个模稜两可的东西上去。”

梁储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盏,却一直没喝。他盯著桌上那两摞奏章看了很久,终於开口道:“老夫以为,还是按一次买断的法子更稳当。抽成之法牵扯太多——要查帐,要养人,要防瞒报,要定章程,万一哪一环出了紕漏,专利费收不上来,朝廷的面子往哪搁?一次买断则简单明了——公开竞买,价高者得。大商户出得起钱,便让大商户去买。大商户买了专利,自然会把作坊开起来,自然要僱工人。那些中小商户虽然拿不到专利,但可以转做別的买卖。天下买卖多了,难道还饿死人不成?”

“梁阁老此言差矣。”说话的是新入阁不久的大学士蒋冕,“大商户拿到专利之后,必然拼命压低成本,压榨工匠。中小商户连专利都拿不到,只能继续用手摇纺车,成本根本无法与大商户竞爭。不出一年半载,便会被大商户全部挤垮。到了那个时候,东南数省的棉纱买卖,便尽入几家豪商之手。豪商垄断了棉纱,下一步便是操纵市价,上通官府,下控行市。朝廷再想管,便管不住了。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养蛊。”

梁储皱了皱眉:“蒋阁老未免危言耸听。做买卖的人,有几个敢和朝廷对著干?”

“敢和朝廷对著干的买卖人,梁阁老难道没见过?”蒋冕冷笑了一声,“四川的盐商,两淮的盐商,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他们何曾怕过朝廷?”

杨廷和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著茶盏,微微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消化两派的意见。听到这里,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这一声响不大,却让梁储和蒋冕都安静了下来。

“抽成之法,有抽成之法的好处。”杨廷和道,“防兼併,让小商户也有活路,这一点老夫是赞同的。但户部那些人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抽成之法要派人查帐,要防瞒报,要定章程,確实比一次买断麻烦得多。朝廷现在缺的是银子,不是麻烦。一次买断虽然弊端不少,但胜在简便,银子当年就能入库。老夫以为,先解决有无问题,等以后有了经验,再逐步调整也不迟。”

杨廷和一开口,便等於给事情定了调。他是首辅,梁储本来就倾向於买断,蒋冕虽然反对,但他在內阁中的分量远不能和杨廷和、梁储相比。最终,票擬还是按照杨廷和的意见写了出来,建议专利收费採用一次买断之法。

票擬递上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消息传出来,科道官们顿时炸了锅。河南道监察御史方凤在六科廊里拍著桌子大骂內阁“为富商张目”、“弃小民於不顾”。几个年轻气盛的给事中又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再次伏闕上书。但他们心里其实都没什么底——正德皇帝是什么脾气,大家都清楚。平时怎么闹腾都可以,真正涉及到银子的事情,皇帝从来不会让步。这次內阁建议一次买断,银子当年就能进帐,正中皇帝的下怀。他们闹也是白闹,最多就是给皇帝添点堵,让大家知道科道官们是反对垄断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票擬递上去的第三天,豹房传出批红。不是司礼监代批的红——是正德皇帝亲笔批的红。奏章发了回来,杨廷和在文渊阁里翻开批红,只看了几行,端著茶盏的手便微微颤了一下。

批红写得极不客气。开篇便是一句“朕览卿等所擬,未合朕意”。接下来是一大段亲笔写的批示:朕反覆思量,以为一次买断之法流弊极大。大商户財力雄厚,尽可竞买,中小商户財力单薄,无从参与。长此以往,专利尽归数家之手,市价任其操纵,小民受其盘剥。朝廷得一时之利,却貽无穷之患。东汉豪强之祸,前车可鑑。卿等身居辅弼,当为万世开太平,奈何计一时之利而忘万世之安?

杨廷和把批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递给了梁储。梁储接过去看了,眉毛皱成了一团。蒋冕在旁看了批红,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这件事从松江棉纱风波闹起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万岁爷今天这样一反常態,其中必有文章。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票擬被驳回正合他意。他只是把批红还给杨廷和,淡淡地说了一句:“万岁圣明。”

批红的內容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朝堂。科道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居然驳回了內阁的票擬?皇帝居然站在了他们这一边?那些已经准备好了伏闕上书的年轻言官们,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弹章变成了赞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凤,他立刻铺开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道颂圣的奏章,说万岁此举“直追尧舜”、“泽被万民”,措辞之肉麻,连他旁边的同僚都有些看不下去。但没有人笑话他——因为他开了个头之后,科道官们便爭先恐后地上表称颂皇帝圣明,宽厚爱民,实在是难得的圣君。

称讚完皇帝之后,言官们便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找奸臣。既然皇帝是圣明的,那之前是谁非要坚持一次买断、为富商张目的?自然便是內阁。於是弹劾內阁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了文渊阁,说內阁思虑不周者有之,说內阁偏袒富商者有之,说內阁不体圣意者有之,措辞最激烈的一个御史,乾脆直接来了个:內阁中出了奸臣。

杨廷和坐在文渊阁里,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弹劾內阁的奏章。他没有翻开看,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內阁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蒋冕从一开始就主张抽成,如今万岁亲笔批红支持抽成,蒋冕便更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步。梁储虽然倾向於一次买断,但他读了万岁的批红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万岁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东汉豪强之祸,那是写在史书里,读了便要心惊肉跳的。

杨廷和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摇。这次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满朝科道官都站到了万岁那一边,都在称颂万岁圣明,都在骂內阁有奸臣。內阁若是咬著牙再驳回一次,万一科道官们闹起来,內阁里外不是人。他这辈子经歷过三朝,深知內阁与皇帝僵持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內部先分裂。

现在万岁亲笔批了红,科道又借著这股东风占了道义的上风,內阁若是再来一次新瓶装旧酒,恐怕便真的要面临一场全面的信任危机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搁下茶盏,缓缓道:“票擬重擬吧。”

次日,內阁重新擬票,建议专利收费採用抽成之法。票擬递到豹房,正德皇帝当天便批了红。张永亲自带著批红到內阁宣旨的时候,几位阁老的表情各不相同——蒋冕微微点头,梁储面色平静,杨廷和只是接过批红,看了一眼便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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