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汉服的女孩们拍完照,笑著离开了。夹道又恢復了安静。陆知行站起来,再次走进那片红墙之间。

这次他没有拍照,只是慢慢走。手指轻轻拂过墙砖,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这些砖应该有些年头了,表面有风化的痕跡,有雨水冲刷的沟壑,有苔蘚生长又枯萎的印记。每一道痕跡都是一个故事,只是无人能读。

他走到诸葛亮殿附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天是傍晚,殿前人不多,他在那副著名的对联前站了很久。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当时他刚辞职,从杭州来到成都,心里满是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確定。那副对联像一面镜子,照见他自己的困境,不知己,不知势,在人生的战场上节节败退。

而今天,他再次站在这里,心境已完全不同。不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不再那么急切地寻找答案。就像这片红墙,它不提供答案,它只是存在著,在时间里慢慢变化,在光影中静静呈现。

他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这里更凉快,有穿堂风。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长廊下喝茶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悠长。一个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睁大眼睛看著头顶的飞檐斗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小曼:“你刚才说的红墙美学,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我查了一下资料,武侯祠的建筑確实是明清时期重建的,红墙的红色用的是传统矿物顏料,时间越久越温润。而竹子是后来种的,最初设计时可能没考虑这个搭配。但无心插柳,反而成就了经典。”

陆知行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对了,”苏小曼又说,“你之前在大厂做產品,是不是学过色彩理论?”

“学过一点。用户体验设计里的色彩心理学,怎么用顏色引导用户行为,怎么用对比突出重点,怎么用色调营造氛围。”

“你看,你的產品经理经验还是有用的嘛。审美是需要训练的,你之前的训练,现在用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陆知行看著这句话,愣了愣。他从未这样想过。在成都的这几个月,他刻意与过去切割,学做菜,学喝茶,学慢下来生活。他以为那些关於產品、关於数据、关於用户体验的知识,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现在苏小曼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切不断的。就像他此刻看红墙,会本能地分析色彩的对比、光影的层次、空间的纵深感;就像他吃小吃,会不自觉地拆解味道的结构、口感的平衡、食材的搭配。这些思维方式,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

区別在於,过去他用这些思维来设计產品,目的是让用户停留更久、点击更多、消费更多;现在他用这些思维来感受生活,目的只是感受本身。

“也许,”他打字,“所有的知识和经验,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看待世界,以及如何在其中自处。”

发送完这条信息,他收起手机,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风穿过殿堂,带来远处荷塘的水汽。蝉鸣声忽远忽近,像背景音乐。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老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游客走过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嘈杂,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寧静。

他想起了在杭州的最后几个月。那时他每天戴著降噪耳机,试图隔绝办公室的噪音。但那些噪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內心—— deadline的倒计时,kpi的压力,晋升的焦虑,同辈的比较。降噪耳机隔得开声音,隔不开这些內心的喧囂。

而此刻,在武侯祠,没有任何隔音设备,他却感到了久违的寧静。不是绝对的安静,而是各种声音和谐共处的、有生命力的寧静。

他睁开眼,看见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蹦跳著觅食。阳光把它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小小的,活泼的。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开。穿过庭院时,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廊下看书,看得很入神。他好奇地瞥了一眼书名——《三国志》。男人感觉到目光,抬起头,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陆知行也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走出武侯祠,回到热闹的大街,热浪重新扑面而来。车流,人流,商铺的叫卖声,红绿灯的滴滴声——现代城市的一切重新包围了他。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像在酷暑中喝下一杯凉茶,从內里生出一种清凉。

他沿著锦江慢慢走,走到合江亭,在栏杆边停下。江水缓缓流淌,在夕阳下泛起金色的波光。对岸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耀眼夺目。

拍完照,他在武侯祠里找了一个阴凉的角落坐下来。周围是翠绿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上一次来武侯祠的时候,那是一个傍晚,他在诸葛亮殿前看了很久那副对联。那天他想了很多关於理想和意义的事情。

今天,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自己在大厂做的那些產品。那些產品有漂亮的界面、流畅的体验、精准的算法。它们让用户沉迷、让用户上癮、让用户无法自拔。

但它们有美吗?

他想了想,觉得没有。

那些產品的设计是为了效率,是为了让用户更快地找到內容、更久地停留在產品上、更多地消费。每一个按钮、每一个顏色、每一个动画,都是经过a/b测试优化的,目的是最大化用户参与度。

但效率不是美。

武侯祠的红墙不追求效率。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让竹叶的影子投在上面,让阳光在上面画出光斑。它不催你走,也不留你。它只是存在著,美著。

他想起了唐糖的书店。书店的设计也不是为了效率,它不是为了让你最快地找到你想要的书,而是为了让你在一个舒適的环境里,慢慢地逛、慢慢地看、慢慢地发现。

这才是美。

“8月3日,晴,又去了武侯祠,拍了红墙的照片。红墙很美,但它的美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存在。我想起了在大厂做的那些產品,它们有效率,但没有美。”

“也许,真正的美,是不追求目的的。它只是存在著,让人感到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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