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能跟著去不
信寄出去后,陈家院坝等了整整五天,苹果照样出货,合作社照样记工,可桌边那盏油灯,每晚都比从前多亮半个时辰。
唐雪开始翻旧帐,翻的贼慢。
她不再只看当天筐数和工钱,连县百货的回单,副食品公司的草案,木箱的损耗,全都重新夹进一只牛皮纸包里。
周石头巡坡回来几次,都看见陈子云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院门口,死盯著那条往村口去的山路。
“你这两天老看路干啥?”周石头扛著锄头,嘴上问的挺隨便,眼睛却一点不隨便。
陈子云没搭腔,只低头拾起一截草绳。
到第六天晌午,邮政车又进了村。
车身刚压过晒穀坝,赵大嘴就从井边扯著嗓子喊起来,“邮政车来了,往陈家去了!”
这回院坝里没人乱跑。
冯二婶手里的果袋没放,王木匠照旧磨他的箱角,刘算盘却把小帐本啪的合上,眼珠子直往院门外飘。
司机跳下车,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从帆布袋里掏了个信封出来,封口压著红章,纸面也比平常的信要厚实些。
“陈子云,县轻工局来的。”司机把信递过来,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度。
院坝一下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陈子云接过信,指腹在那个红章上压了一下,才慢慢的拆开。
纸页展开,最上头几行字很正。
县轻工局牵头建设轻工业创业园试点,邀请陈氏果业作为乡镇企业培育对象,参与果品分拣,包装,仓储加工的场地申请。
周石头第一个憋不住,“我靠,这是要去县里了?!”
刘算盘眼睛亮的跟俩灯泡似的,伸手想摸那封信,又赶紧缩回去,“那场地要钱不,租金咋算,人工咋走?”
王木匠没抢话,只摸了摸旁边一只木箱的边角。
“县里要有仓,修箱台也得有,不然坏箱来回一顛,光路上就废了。”
冯二婶把果袋抱紧,脸上有喜,也有点慌,“那你们去县里,我们女工队这边还有活干不?”
“有。”陈子云看向她,“分拣,查袋,清箱,晒草帘,村里一件都不能断。”
冯二婶这才鬆了一口气。
唐雪没有急著说话。
她接过那份邀请函,先看抬头,再看落款和日期,最后把纸轻轻的夹到帐本最里层。
“这封信得单独建一页。”她说。
刘算盘咧嘴笑,“这还建啥页,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唐雪抬头看他,“越是好事,帐越不能糊。”
刘算盘立刻闭嘴。
老陈坐在门槛边,薄毯搭在腿上,收音机没开,烟杆也没点。他把那封信从唐雪手里要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其实他认不全上头那些字,可“陈氏果业”,”县轻工局“,“创业园”,这几个词,他看的一清二楚。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锅铲还拿在手里,半天没往锅里动一下。
老陈把信放回桌上,那沉默,压的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阵,老陈抬头看陈子云,声音有点哑,“你妈跟我,能跟著去不?”
这句话一出来,院坝里更静了。
陈母手里的锅铲彻底停住,锅里热气呼呼往上冒,她却像没听见水声。
以前家里一有大动作,老陈先骂,先拦,先担心他把日子折腾坏。
这一次,老陈问的不是去不去,也不是赔不赔。
他问,能不能跟著走。
“能。”陈子云点头,声音压的很稳,“等县里落了脚,你和妈都去。”
陈母低下头,拿围腰飞快的擦了擦手。
她没说想去,也没说不去,只转身把灶膛里的火给压小了些,像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东西给说碎了。
老陈哼了一声,把信往桌上一推。
“那就先落脚,別光顾著往外冲,家里两口老的还等著看路。”
陈子云笑了下,“记著呢。”
唐雪坐回桌边,从布包里拿出两本帐。一本是厚旧帐,封皮被摸的发亮。另一本却很新,是她前几晚熬夜肝出来的,牛皮纸当封面,用尺子画好了细密的表格,边角还硬的很。
她拿铅笔在旧帐上写下“村里生產帐”,又在那本新帐上写下“县里经营帐”。
刘算盘一看这两本帐,眼珠子先转了两圈,半开玩笑的凑上来问:“唐雪,那县里这本帐,油水是不是更大?我这算盘留在村里,怕是拨拉不出啥响声了哦。”
唐雪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油水大不大,看的是规矩,不是地方。你要是觉得村里这本帐屈才了,可以让给別人。”
她话说的平,刘算盘脸上的笑却一下僵住,赶紧摆手,“不屈才,不屈才,我就是开个玩笑...”
唐雪这才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砸的很实。
“以后村里小帐三天一交,月底匯总送县里。你留守,做小帐,跑镇上线,回款初核。”
刘算盘后背紧了紧,“那大帐呢?”
“我审。”唐雪看著他,眼睛里没一点玩笑的意思,“小帐不过夜,大帐不离本,少一笔你自己补。”
刘算盘赶紧点头,“行,我认。”
周石头把锄头放到墙边,“我这边咋写?”
“田间巡坡,水路,守园,苹果后续批次,枇杷越冬。”唐雪写的很快,“你管人,也管事,別全靠吼。”
周石头咧了咧嘴,“吼也算本事。”
“吼坏一只果袋,也算损耗。”唐雪回的乾脆。
院坝里笑了一阵。
王木匠把木箱放上桌,指尖敲了敲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