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村扩建木箱作坊,再带两个徒弟,县里要修箱台,我回头画个图。”

陈子云点头,“你这边以后是正经活,不是几只箱子的小打小闹了。”

王木匠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得挑两个手稳的,不能让毛手毛脚的糟蹋木料。”

冯二婶也往前站了半步。

“女工队归我,分拣,查袋,清洗回箱,晒草帘,都列成固定活,工钱可不能糊弄。”

唐雪把她名字写下,“女工单列,照旧。”

冯二婶笑了,“这就踏实。”

陈子云看著桌上的两套帐,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了地。

去县里不是把村里丟下。

是这片山,自己长出两条腿,一条死死扎在泥里,另一条拼了命的往外走。

晌午过后,唐书记来了。

他进院时,先看见桌上那封邀请函,又看见两本摊开的帐,眼神沉了沉。

“信到了?”

“到了。”陈子云把信递过去。

唐书记一页一页看完,没立刻笑。

他站在桌边,手指在轻工业创业园几个字上停住,像在掂量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

“县里路深。”他说。

“嗯。”

“你们去,不是去赶集,也不是去摆一个水果摊子。”

“我晓得。”

唐书记把邀请函还给他,目光又落到唐雪身上。

唐雪没躲,只把县里经营帐往前推了一点。

“我跟他去,村里这边,还要你压著。”

唐书记看著自家闺女,眼里有捨不得,也有藏不住的骄傲。

“我压著村里,章程不动。”他转向陈子云,“谁想趁你不在乱伸手,我这边第一个不答应。”

陈子云点头,“谢谢书记。”

唐书记摆摆手,“別谢早了,县里要是站不稳,山里再稳当也得被拖累。”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別丟了山里的根。”

陈子云看向院外那片坡。

“根在这儿,路往外走。”

唐书记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笑不大,却把他脸上那点沉重给鬆开了些。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傍晚前,合作社的人又聚了一回。

大家把长凳摆在工棚前,几个人围著桌子,把留守的分工又重新念了一遍。

何老蔫也来了,蹲在旁边听的很认真。

听到西沟清沟跟小坡试种还是照旧归他,他抬头问了一句。

“你去了县里,咱这些试用的,还算数不?”

“算。”陈子云看著他,“章程不散,名单就永远算数。”

何老蔫点点头,低头把烟掐灭了。

“那就成,我明天还去西沟。”

赵大嘴挤在人堆外头,想说又不敢说。

唐雪看他一眼,“你跑消息那三天没出错,先延七天,再乱传一次就滚蛋。”

赵大嘴立刻挺胸,“我嘴快,但现在快得有准头!”

周石头笑骂,“你可別把准头给快没了!”

人散后,院坝慢慢暗下来。

陈母在灶屋里煮粥,老陈坐在门槛边,把那封邀请函又拿起来看了两眼。

他看不懂全部,却看得出这张纸跟当年那张两百块的欠条,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那张欠条,是压垮一家人的石头。这张邀请函,却像是把那扇关了多年的门给推开了一条缝。

夜深后,陈子云一个人上了山。

唐雪抱著那本崭新的“县里经营帐”也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轻声问:“信上说的那个轻工业创业园,会不会还有別人?”

“肯定有。”陈子云的目光越过山樑,望向县城的方向,“咱们是种果子的,旁边说不定就是做罐头的,做衣服的,修机器的。到了县里,要斗的,可就不止村里那几个烂人了。”

唐雪听完,把怀里的帐本抱的更紧了些。

风从脚下那条山路吹上来,吹的合作社木牌轻轻一响。

陈子云忽然想起,当初借两百块回家,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口袋里只压著一张欠条,身后全是笑话,前头是没人信的果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后有果园,有帐本,有自己的班底,有爹妈,有唐雪,还有一封能通往县城的邀请函。

这条山路,他来时是借钱走回来的。

现在要走,他得把整个陈氏果业从这山里给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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