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暑气正盛。

府试放榜的余波尚未散尽,成都府学里又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周廷辅要来视察。

消息是王学曾亲口告诉陈瑾的。那日课后,他將陈瑾叫到值房,面色凝重:“周大人此番来府学,名义上是视察教学情况,实则是衝著你来的。你府试第四,风头太盛,他已將你视为眼中钉。”

“学生明白。”陈瑾道。

“你不明白。”

王学曾摇头,“周廷辅不是赵弘。赵弘是条疯狗,乱咬人;周廷辅却是老狐狸,咬人不露齿。他若要在眾人面前考你,你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得好,他说你狂妄;答得不好,他说你徒有虚名。这是两头堵的局。”

陈瑾沉默片刻,道:“老师,学生不求討好他,只求无愧於心。”

王学曾看著他,目光复杂,最终嘆了口气:“也罢,你去吧。”

六月的文翁石室,千年银杏如同华盖,蝉鸣如沸。

明伦堂前摆了几十张桌椅,府学诸生齐集,就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几位廩生也来了,都想看看布政使大人要如何考校那位风头正盛的“案首”。

陈瑾坐在第三排,左边是王宸,前边是张懋修。

张懋修不停地擦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陈兄,你说周大人会不会故意刁难你?”

张懋修回过头,低声问道。

“有可能。”

陈瑾道,“但避无可避,只能见招拆招。”

王宸在一旁道:“周大人是苏州人,据说最喜辞藻华丽的文章。陈兄,你若对策,不妨稍加文采。”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另有计较。

辰时三刻,一顶绿呢大轿稳稳地落在府学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緋色官服、腰系玉带的中年人缓步走出。

此人面白无须,眉目清朗,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那日在放榜人群中站在周元良身边的那位——左布政使周廷辅。

府学教授和几位训导、十多位助教率诸生跪迎。

周廷辅虚扶了一下,笑道:“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不过是看看蜀中学子风采,顺便討杯茶喝。”

眾人起身,簇拥著周廷辅进了明伦堂。

周廷辅在主位坐下,目光在诸生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瑾身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蜀中茶香,名不虚传。”

教授赔笑道:“这是蒙顶山的新茶,周大人若是喜欢,下官备了一些,回头送到府上。”

周廷辅摆摆手:“不必客气。本官今日来,不为喝茶,是为看看诸生的学问。”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听闻今年府试,这儿出了一位少年才俊,县试案首、府试第四,姓陈名瑾。不知是哪位?”

陈瑾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拱手:“学生陈瑾,见过周大人。”

周廷辅上下打量他一番,点头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本官有一道题目,想请教陈公子,不知可否?”

“学生不敢当『请教』二字,请周大人出题。”

周廷辅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当今朝廷推行新政,考成法、一条鞭法相继酝酿出炉並实施,国库渐丰,边患稍息。但朝野上下,对新政颇有微词。有人言新政『急功近利』,有人言新政『扰民太甚』。陈公子,你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这道题看似问策,实则是个陷阱。

若一味夸讚新政,便是阿諛奉承;若指出弊端,便是非议朝政。

更何况周廷辅本身就是旧党中人,他问这话,分明是在试探陈瑾的立场。

王宸和张懋修同时变色。

陈瑾却面色如常,略一思索,朗声道:“学生以为,新政之要,不在利钝,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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