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布政使之考
周廷辅眉毛一挑:“哦?此话怎讲?”
陈瑾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新政之推行,当以安民为本。考成法整飭吏治,使官员不敢懈怠,此利於国;一条鞭法简化税制,使百姓免受苛扰,此利於民。
“然,天下之大,各地情形不同。蜀中山高路远,民情淳朴,新政推行之际,当因地制宜,不可一刀切。譬如茶马互市,川西与藏地习俗迥异,若硬套中原之法,反失其利。”
他顿了顿,又接著道:“孔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新政之善,在於利国利民;新政之弊,在於行之过急。若能缓急得当,因地制宜,则新政可久,天下可安。”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肯定了新政的成效,又指出了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且以圣人之言为据,不落把柄。
周廷辅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因地制宜』。陈公子果然年少有才,难怪王学曾先生如此看重你。”
陈瑾谦逊道:“周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是將圣人之言略加阐发,实不足道。”
周廷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深邃:“本官在四川多年,见过不少才俊,似陈公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的,不多见。望你戒骄戒躁,他日金榜题名,为国效力。”
“多谢周大人教诲。”
周廷辅点了点头,又问了诸生几个问题,便起身告辞。
府学教授率诸生送到门口,目送那顶绿呢大轿消失在巷子深处。
张懋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把抓住陈瑾的袖子:“陈兄,你刚才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新政万岁』之类的话呢。”
王宸也道:“陈兄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实在难得。”
陈瑾摇摇头:“周大人不是来听我说好话的。他若想找茬,我说什么都不对。今日能过关,纯属万幸。”
王学曾走过来,看了陈瑾一眼,低声道:“你今日这番话,说得好也不好。好的是你答得不落窠臼,不好的是——周廷辅更不会放过你了。”
陈瑾沉默。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
从文翁石室出来,已是正午。
阳光炽烈,將青石板路晒得滚烫。
陈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从南大街出了南门,沿著锦江边慢慢走。
江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望著远处的合江亭,心里想著今日的应对。
周廷辅的那句“因地制宜”,看似赞同,实则是试探。他若顺著说新政有问题,便是授人以柄;若全然否定,便是阿諛。幸好他用了“因地制宜”四个字,不偏不倚。
但正如王学曾所说,周廷辅不会就此罢休。他今日在明伦堂上的表现,只会让周廷辅更加忌惮。
“少爷,您在想什么?”
穆鶯儿跟在身后,小声问。
“在想一个人。”陈瑾道。
“沈小姐?”
“不是。”
陈瑾摇头,“是一个比赵弘可怕得多的人。”
穆鶯儿不懂,但她见少爷脸色凝重,便不再问。
回到家中,陈瑾刚进书房,便看到桌上放著一个食盒。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龙井茶,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几行娟秀的小字:“听说今日周大人考校,想必辛苦了。做了一些点心,不成敬意。——清漪。”
陈瑾看著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口桂花的香气。
穆鶯儿在一旁看著,酸溜溜地说:“沈小姐对少爷可真好。”
“嗯。”
陈瑾没有否认,“是很好。”
他坐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算是回信。写完之后,折好,交给陈福送去了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