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大慈寺(上)(第三更)
八月十五,中秋节。
陈瑾一早起来,沐了浴,换上身乾净的衣裳,便带著穆鶯儿出了门。
今日既不去沈府,也不去府学,而是去大慈寺。
大慈寺位於成都城东,始建於汉末,兴於魏、晋,盛於唐、宋,被誉为“震旦第一丛林”。唐太宗时期,三藏法师玄奘从长安到成都,隨宝暹、道基、志振等法师学习佛教经论,正是在大慈寺律院受具足戒並坐夏学律。玄奘在成都四五年间,究通诸部,常在大慈寺讲经说法,声名远播。从某种意义上言,大慈寺正是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的起点。
唐武宗“会昌灭佛”期间,大慈寺因有唐玄宗题额,是当时成都唯一保存下来的佛寺,也是蜀地规模最大的佛寺。
宋、元时期,大慈寺延续了自唐以来的辉煌,可惜本朝宣德十年一场大火,將殿宇烧了大半。
如今百余年过去,大慈寺断断续续修復了一些,却始终未能恢復旧观,但寺中的古蹟仍在,壁画、碑刻、经楼,处处可见当年盛景。
陈瑾想亲眼去看看,不只是为了鑑古和散心,更因为苏軾与大慈寺之间的渊源。
北宋大文学家苏軾在其十九岁时,与弟弟苏辙共游大慈寺,称讚大慈寺壁画“精妙冠世”,其后数年,苏軾长期在此寄居读书,与寺僧往来唱和,留下不少诗文碑刻。
陈瑾读苏軾诗词多年,心中一直存著份敬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中秋之日,去大慈寺走走,瞻仰下苏軾遗留下的古蹟,也算是对这位五百年前的大文豪的凭弔。
大慈寺的山门,虽屡经修缮,但木柱上仍清晰可见大火烧过的痕跡,黑黢黢的,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进了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甬道尽头是天王殿,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裊裊,几个香客正在磕头。
陈瑾没有进殿,而是绕到后面,沿著一条小逕往后院走去。他听说后院有一块苏軾题诗的石碑,虽然残破了,但至今还矗立在那里。
后院比前院清静得多。
几株千年老银杏高耸入云,华盖似伞,叶子绿油油的,要等到深秋才会泛黄、散落。院中有一方水池,池水浑浊,几片荷叶歪歪斜斜地漂著,乍一看竟有萧瑟之感。
石碑就立在水池边,青石质地,高一丈余,上半截已经断裂,下半截的字跡也模糊不清了。
陈瑾走近,仔细辨认,隱约可见“大慈”“眉山”“子瞻”等字样,其余的都被风雨侵蚀得看不真切了。
他站在碑前,默然良久。
苏軾当年在此读书时,虚岁刚二十,意气风发。如今五百年过去,寺毁了又修,碑断了又立,只有那些诗句,还在世间流传。
“公子是来凭弔苏学士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不远处。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不施脂粉,素麵朝天,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身后跟著四个丫鬟,穿著寻常的素色比甲,髮式也与一般女子无异……双环髻、垂掛髻,並无什么出奇之处。
“正是在下。”
陈瑾拱手道,“在下陈瑾,华阳人。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微微一福,笑道:“小女子姓苏,名沫儿,眉山人。”
眉山!
苏氏!
陈瑾心里一动。
眉山苏氏可是三苏后人,也不知眼前少女属於哪一脉。
“原来是苏学士后人,失敬失敬。”
陈瑾再次拱手。
苏沫儿摆摆手:“什么后人不后人的,不过是沾了先祖的光罢了。小女子来成都採药,暂居此地,不时来瞻仰苏学士的碑刻,不想竟遇到公子,倒是巧了。”
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