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星落山巔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靠近他身边。
江逸尘的潜意识先於身体醒来,前世送外卖练出的警觉,有人靠近后颈就会发紧,此刻后颈紧得像被两根手指捏住,但眼皮灌了铅,睁不开。一只温凉的手按在他右手掌心,触感像浸了温水的绸缎贴著皮肤滑动。一股清凉沿著经脉往上走,持续了两天的灼痛忽然熄了,像有人吹灭了一根蜡烛。
那只手换到左臂,噬魂钉的麻痹被一层层冲刷开,像温水化冻肉,从僵硬到酥麻。然后是后背,溪流漫过脊椎时咔嗒一声轻响,错位关节被推回原位。
他挣扎著想说话,嘴巴动了,声音没出来。
那只手停了,顿了两息,一个很小的声音贴著他耳朵说了句:“別死,还欠我人情,剑会上还。”脚步声往外走,极轻。铁疙瘩低沉地闷响了一声,它在让路。
江逸尘猛地睁眼,右手掌心暗红灼伤结了淡粉色新皮,不渗血了,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全恢復知觉。身边放著一只青瓷小瓶,瓶底釉色是承天剑庭独有的天青釉。打开瓶塞,淡金色药膏气味清甜微苦像桂花混了冰片,瓶底压著一张纸条,字跡娟秀,墨跡泛著淡青色,剑修用剑意留字:
“別死,还欠我人情。苏”
“烟”字没写,她从不写全名,像留了半句话等见面再说。
【承天剑庭九转续骨膏,蓝色品质,剑苍穹亲手炼的。苏大小姐深更半夜溜进九曜星宫搜索圈、找到这个洞、上完药就走。铁疙瘩没拦,它检测到苏烟剑意跟剑令同源,判断为“友方“。】
江逸尘尷尬擦了擦嘴角,又欠一份人情。
孟平醒来第一眼瞪得眼珠子快掉出来:“江哥……你的手……”
“有人来过了,承天剑庭的人。”他把青瓷瓶扔给孟平,孟平接住的动作像在捧一枚蛋。
【铁疙瘩能量剩余约十六个时辰。你右手癒合七成,左臂麻痹消退,归源之力输出恢復到五成。搜山的昨晚搜到河谷东侧,今晚会折返,趁雾没散出发。】
“走。”
铁疙瘩在前开路,四臂拨开河床卵石。雾浓得像泡在牛奶里,三步之外只能看到铁疙瘩后背那道刀痕闪著暗银光。走了一个时辰,雾散了。
面前是一片荒原,铁背山脉在这里戛然而止。南边是松林岩壁,北边是铺满碎石的荒原,像两个世界拼在一起。荒原尽头隱约有座山,底部宽大,往上忽然收窄再展开,像一只倒扣的斗。
荒原上不是没有危险,石甲蜥,铸台初期妖兽,背甲硬如花岗岩,弱点在腹部。不主动攻击人,但如果踩到尾巴……
他们踩到了,铁疙瘩一脚踩中埋在碎石堆里的石甲蜥尾巴尖,一条两丈长的灰褐色巨蜥从石头底下躥出来。背甲层层叠叠像打了一层深灰釉,尾巴从碎石堆抽出时掀飞了周围卵石,然后横扫,两丈长的尾巴像活过来的石柱拦腰砸来,力道至少两千五百斤。
铁疙瘩右臂横挡,尾巴砸在青铜臂上炸开的声响不是金属撞击,是重物砸在铁砧上的闷响,方圆三丈碎石子同时弹起半人高。铁疙瘩退了半步,脚下岩石碎成粉末。没受伤,但被震退半步。
石甲蜥没停,它尾巴刚被弹开,身体就借著反作用力转了半圈,张嘴朝铁疙瘩咬来。满口碎齿像两排不规则的碎石楔子嵌在牙齦里,咬合力能把铸台中期修士的护体灵力直接咬穿。
铁疙瘩左臂从侧面砸进石甲蜥嘴里,不是打,是塞。整条青铜前臂塞进蜥蜴口腔撑住上下顎,像卡车的千斤顶卡住了鱷鱼的嘴。石甲蜥咬不下去,四只爪子疯狂刨地,碎石被刨得满天飞。
江逸尘绕到侧面,破虚步踩在飞溅的碎石上借力,左脚踩一块鸡蛋大的石子把自己弹到石甲蜥腹侧,人在半空中左手探出,归源之力凝成淡金短刃戳在石甲蜥腹甲接缝处。腹甲比背甲薄了一半,归源之力化作的金刃从甲缝刺进去不到半寸,不致命,但痛。石甲蜥浑身一震,鬆开牙齿甩头把铁疙瘩的左臂吐出来,尾巴疯狂抽打地面,转身就跑。
【检测到石甲蜥脱落的尾鳞x2——绿色品质,铸台级护甲材料。远程拾取。】
捡,两片巴掌大的灰褐鳞片飞入手鐲。
这只是荒原上的小插曲,真正的问题是追兵。当天傍晚他们在风化的巨岩下歇脚时,系统弹了条红字:【东南十五里检测到九曜星宫搜索信號——星核碎片共鸣,不止一队,柳如烟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荒原。】
荒原没有山洞没有树,只有碎石和风,被发现就是死。
“连夜走。”
荒原的夜晚冷得像冰窖,风从北边刮来带著碎冰渣子打在脸上生疼。铁疙瘩走在最前面挡风,四臂展开形成一面挡风墙。走了一夜,天亮时荒原尽头那座山终於清晰了。
形如倒扣星斗,底部是宽厚山基,往上忽然收窄成一道极细的山腰,再往上又忽然展开,山顶一块平坦台地,像倒扣的斗笠搁在大地上。山壁近乎垂直,灰白岩石寸草不生,山腰缠著一条云雾像系了条白腰带。
星落山。
【检测到上古禁制残留——山体內部有阵法波动,年代约三万年,与太一传承珠同源。禁制外部衰减至一成,核心仍有凝丹巔峰级防护。从山体裂缝往上爬,別走正面,九曜星宫可能用星核远距离扫描。靠近到三十里內,星殞刀能反向追踪传承珠波动。】
铁疙瘩蹲在山脚巨石后,四臂收在身侧,胸口竖眼调到最低亮度,像长了青苔的青铜雕像。江逸尘和孟平开始爬山,山壁上有人工开凿的裂缝,三万年前的台阶被风化成了浅浅凹槽,破虚步正好用。脚踩凹槽借力弹到下一个,之字形往上。孟平爬得慢,每往上一步都先伸手试深浅,像蜗牛爬墙。
翻上山顶台地,一座黑色石殿占据了近百丈台地中央,石材是纯黑的,像把夜空压缩成了石头。整面墙没有接缝,表面刻满阵纹,三万年的风化只磨掉了最浅一层。
殿门开著,门框上刻著一行字,每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造化看守之地,非传承者不得入。入则禁制启,出则禁制消,后辈慎之。”落款:月。
“孟平,你在外面等我,禁制只认传承珠。”他把玄黄令和噬魂钉塞给孟平,“有人追上来別拼命,往山下跑。”
江逸尘迈入殿门,禁制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启动——银白光芒从殿顶照下笼罩全身,光里带著极淡的冰冷触感,像无数冰针停在表皮没往里扎。太一传承珠自动浮起悬在胸口,紫金漩涡扩散成光盾,银光在光盾上停了半息,退了,禁制认出了传承珠。
殿门在身后合拢,声音沉闷得像扣上一口巨棺。
殿墙上阵纹逐条亮起,银白光沿著纹路从门口往深处蔓延,像多米诺骨牌一张张倒下。阵纹经过处,殿壁上浮现壁画——太一仙闕的歷史、月神手持星光与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对战、十二尊战傀列阵星空之下。光流到了大殿中央,江逸尘看到了那具白玉棺。
棺身纯白,像一整块月光凝成石头。棺周围散落三样东西:一枚淡金色珠子,一卷玉简,一柄插在地砖缝里的银白长剑,剑格是弯月牙,剑柄缠著白色丝线,三万年没朽。
系统弹了一行金色字……
字没弹完,殿中央亮起一道半透明人影。身高八尺,浑身由银白光芒凝聚,手持光剑,面甲遮住五官只露出空洞眼眶,眼眶里燃烧著两团银火。
守护灵傀,凝丹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