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绝门籍
良久的沉默。
烛火静静燃著,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坠。冯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漆面,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年轻小吏身上,却又不像是真的在看他。
小吏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方才冯禪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將他那些自以为隱秘的心思剖开晾在了日光下。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他绝望之际,冯禪终於说话了。
“尔父家世膺氏族重寄。”冯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和方才判若两人,“虽时运未济,然能保境安民、维繫族脉,已属大才。”
小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模糊。
冯禪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烛火上,像是在对著火光自言自语。“余幼孤多难,父母见背,飘零无依。令父不以余为猥琐,倾盖如故,且时加周济,活余於困顿之中。此份高义,余时刻不敢或忘。”
“余自视虽无过人之资,然心存大志,焚膏继晷,苦读不輟。幸得明师引路,谬举孝廉,方有今日。”冯禪终於转过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目光既疲惫又复杂,“念及此——无不感念令父知遇之大德。”
小吏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羞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方才还在唆使冯禪去夺段熲的军权,却忘了眼前这个被他算计的人,是他父亲的旧交。而冯禪此刻不但没有將他拖出去杖毙,反而提起他父亲的恩情——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冯禪看著他,嘆息了一声。“尔今日所行,诚负吾望。”他顿了顿,语气中已没有怒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陈述,“想必杨公累世公卿,许以厚饵,遂令改节?”
小吏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冯禪什么都知道了。
杨公许了他一个孝廉的名额,一个入仕的台阶。冯氏乃是小族,他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在冯禪手下做一辈子小吏。杨赐给他的,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所以他动心了,日復一日在冯禪耳边吹风,劝他去夺段熲的军权——其实就是劝他去送死。
“吾虽憾甚,然不忍置汝死地。”冯禪的声音將他拉回来,“若即刻遣汝归京,道路艰危,倘有不测,则吾之咎也。”他將双手交叠在膝上,坐直了身子,像是在宣读文书,“今与汝绝,断绝门籍,不復相录。待吾事了,汝可隨归。归则闭门靖居,勤修经业,静慎自守,慎毋復为今日之祸。”
说完这番话,冯禪像是用尽了力气,往椅背上一靠,轻轻摆了摆手。
小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断绝门籍,不復相录——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冯家的人。这算惩罚吗?不,这是保全。这是冯禪能给他的最后的体面。
他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身体伏下去,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第一拜,拜提携之恩。第二拜,拜不杀之恩。第三拜,拜自己的无知与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