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爬起来,低著头,推开门,夺路而逃。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冯禪没有回头,一直望著窗外苍莽的夜色和远处段熲军营中的灯火。

他確实不怪那个孩子。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杨赐本人更是当朝光禄勛,九卿之一,名重天下。以计诱使一个小吏为其效力,且一切都安排在他的职掌之內——这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降维打击,天经地义。那个孩子只是碰巧被选中了。没有他,也会有別人。

冯禪嘴角又浮起那一丝苦涩的笑。

他想起临行前去拜別的那位老人家。老人家鬚髮皆白,已经病了很久,但当冯禪跪在榻前將招降之事告诉他时,老人家忽然瞪大了眼睛,枯瘦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禪儿,你记著。”老人家的声音很弱,每一个字却都说的十分用力,“此去凉州,只做壁上观,绝不参与。不爭,不抢,不夺。段纪明要打,你便让他打。段纪明要等,你便陪他等。无论谁来劝你,无论以什么名义来劝你——都不可与段纪明產生衝突。记住了吗?切不可与段將军產生衝突。”

冯禪当时並不完全明白老师的意思。现在想来,老师大概早就看穿了一切。那张由士族精心编织的网,在老师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大概一览无余。

若不是老师临行前的谆谆教诲——他大概早就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和左右小人的怂恿下被说动,持节入营,与段熲彻底决裂。然后便是凉州动乱,羌族復起,问罪的詔书大概此刻已送到了段熲手上。而他冯禪,要么死在羌人营寨中的大锅里,要么被愤怒的凉州士民殴打致死。

冯禪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

窗外,凉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远处段熲军营中的灯火仍旧亮著,那个沉默寡言的凉州汉子大概还没有睡。冯禪不知道段熲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这里的事远没有结束。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等。

翌日。

冯禪在官署閒坐。

事到如今他也是想明白了。段公这是还想继续打——那他等就是了。

他一个謁者,手无寸铁,麾无一兵,拿什么去跟手握凉州铁骑的破羌將军较劲?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此番来凉州的使命。招降东羌散部,说起来冠冕堂皇,可那些散羌是些什么人?

是被段熲从涇阳一路撵进山里的残兵败將,是被凉州铁骑杀破了胆的惊弓之鸟。招降他们,是朝廷的脸面,是士族的说辞,却不是凉州的实情。段熲不让他进山,未必全是倨傲,或许也是在替他挡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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