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军议
“將军真乃天人也!”
凡亭山军帐中,田晏坐在下首,满脸敬仰地看著破羌將军段熲。帐外山风呼啸,大战方歇,空气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段熲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卷竹简,面色如常,既无得胜之后的喜色,也无连日征战的疲惫。田晏跟了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未在將军脸上看到过“得意”二字。
此番战事从始至终,將军一直將他与夏育带在身边,每发一道军令,便要反覆考教——为何令士卒嬉戏?为何此时出兵?为何选此地驻军?军中同袍私下都羡慕他二人得將军青眼,田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今日是总结战事的日子,营中一应將官俱在。田晏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头梳理此番战事的始末。
朝廷派遣謁者冯禪持节来凉州招降散羌,將军顺势而为,非但不阻挠,反倒將消息散播得凉州四处皆知——羌人知道朝廷要招降,便以为汉军不会再打;汉军知道朝廷要招降,便以为仗要停了。两边都鬆了劲。然后將军传令军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日间蹴鞠角牴嬉戏为乐。凉州细作將这些情形传回山中,羌人越发篤定汉军已无战心。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宴席之下藏著另一套军令。將军暗中遣各营募集勇士,凡能开三石弓、能负重百里者,不问出身,尽数编入先锋。就在不久之前,五千精锐连夜调至凡亭山,抢在羌人细作反应过来之前安寨扎营,抢占有利地形。將军自领两千湟中义从,暗中入驻三十里外一处无名营寨,与凡亭山互为犄角。
待万事俱备,羌人果然中计。他们以为汉军主力仍在汉阳城外蹴鞠取乐,以为凡亭山上不过是几千不知死活的偏师,於是倾巢而出。可他们没想到,凡亭山上的五千精锐只需做一件事:谨守阵地,点燃烽烟。烽烟一起,段熲的两千骑兵便如天兵降临。那一战,羌人全线崩溃,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此战之胜,不在刀兵相接,”田晏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而在將军算无遗策,將羌虏的一举一动都算在了掌心之中。末將跟了將军这么多年,此战方知什么叫做『运筹帷幄』。將军用兵,已入化境,非人力所能及也,实乃天人!”
一应將官纷纷頷首。夏育坐在对面,嘴角微扬,却只是捻著茶盏没有开口。
军中总结战事並非今日才开始。每战之后,段熲都会令麾下將佐復盘得失,畅所欲言。只不过往常他永远只是旁听,听完便走,从不置评。久而久之,將佐们也都习惯了,將军不骂人,便已是最大的夸奖。
可今日不同。段熲听完田晏的总结,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开口问道:“虏何以攻我?”
田晏先是一愣,继而心中狂喜。將军主动发问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將军不再只是旁听,而是在考教。他跟了段熲多年,深知將军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既然问了,便是在给机会。
田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朗声道:“虏寇在山,聚残卒,势渐张。见吾等引兵据高,心內惶惶,恐吾等与將军合击——此乃畏惧將军而轻视吾等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