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爭论
夏育低头摸了摸鼻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田晏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说招降,那便是自绝於天下了,只能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匹夫。
但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田晏说的是实情。他从军多年,见过太多羌人降而復叛的场面。
“田司马所言极是。”
良久,夏育放下茶盏,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被田晏衝撞之后的不悦。他只是抬起头,目光从田晏身上移到段熲身上,然后又扫过帐中诸將,將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
“鲜卑岁犯亭障,羌虏叛服无常,南庭匈奴亦渐怀携贰之心——”他的声音缓缓提高,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就战!”
他站起身来,身量虽不及田晏雄壮,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之气却丝毫不输,他环视诸將,语气篤定。
“当此之时,杀鸡骇猴,正可显我天威。戮一叛而百蛮震,既除心腹大患,復使诸胡屏息。三者,新帝践祚,首建大功以隆天声。”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段熲身上。
“事成,在座诸君亦能封功受赏,財帛充盈。一举而得四善,夫復何疑?”
好傢伙。
堂中诸將面面相覷,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嘀咕起来。
主和的是你们,主战的也是你们,兜兜转转你们俩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倒把我们架在中间晾成了摆设。
那还说个什么?
於是眾人皆起身,面向段熲,抱拳躬身,齐声道:“当此之时,是战是和,还请將军定夺!”
声音在帐中来回撞击,隨即被帐外灌进来的山风吞没。
段熲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如一潭死水。方才田晏言辞激烈也好,夏育慷慨陈词也罢,他並未打断,也没有回应。
那张被凉州风沙打磨得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波澜。他就那么坐著,目光从眾人面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漠然如铁。
“天使已在城中淹留三月,翘首以盼。吾已遣段煨前往趋迎,不久即当至矣。”
此言一出,帐中诸將神色各异。
有人眼中掠过一抹失望,將军终究还是要招降;有人暗自鬆了口气,能不打终究还是不打的好;亦有人面沉如水,嘴角微抿,心中分明不忿,却碍於军令不敢发作。
田晏与夏育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再开口。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能由將军自己决定。
段熲站起身来。
帐中诸將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案后走出来,步履沉稳,甲冑上的铁片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在经过田晏与夏育二人身旁时,他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田晏与夏育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山风裹著沙土灌进帐中,烛火猛地一斜,满帐的影子都跟著晃了几晃。诸將站在原地,望著那扇仍在微微摆动的帐帘,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