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凡亭山汉营寨飘起炊烟。

夏育捧了两张刚出炉的干饼,朝中军大帐走去。饼还带著炉膛的余温,粗糙的麦麩硌著掌心,硬得像石头。

將军镇守凉州十余年,一直与士卒同吃同住,从没单独开过小灶,这一点连朝中最严苛的言官也挑不出毛病。

他去见將军,倒不全是为了送饭。

这段时日將军对他和田晏时常考教,每发军令便要两人当眾总结得失,帐中將佐谁看不出来这是提携之意。

下午那场军议,將军最后只丟下一句“天使將至”便掀帘走了,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夏育却觉得,將军一定有自己的主意。他这人心里装的永远比嘴上说的多,想知道他怎么想,光靠等是等不来的,得去问。

快到中军大帐时,迎面撞见一个人。

田晏也捧了两张饼。两人在帐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住,眯起眼睛互相打量了一阵,心中同时泛起一阵腻歪。

“阿諛之辈。”夏育在心里骂。

这姓田的,下午在军议上慷慨激昂骂了一圈人,这会儿倒勤快,巴巴地捧著饼来献殷勤。

“諂媚之徒。”田晏亦在心里骂。

这姓夏的,下午还说什么“招怀之良机”,一副主和的嘴脸,见风头不对立刻又改口,正话反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这会儿倒跑得挺快。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一前一后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

段熲站在帐壁前,背对著帐门,正仰头望著墙上掛著的大汉舆图。

暮色从帐帘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暗淡的铜光。他看得专注,连两人进帐的脚步声都没有让他回头。

夏育抢在田晏前面开了口:“將军,用饭吧。”

他將饼子双手递过去,顺势站到段熲身侧,目光顺著段熲的视线落在那张舆图上。那是羊皮绘製的大汉疆域全图,边缘已磨损发毛,上面用硃砂和墨线標註著山川郡县、边塞烽燧。

“將军在看什么?”夏育忍不住问。

段熲接过干饼,却没有吃。他的目光仍旧盯在舆图上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

“鲜卑。”

夏育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舆图上北方那片区域画得並不精细,只大略勾勒出几道山脉和几条河流。他知道那里是鲜卑人的地盘,知道有一个叫檀石槐的人已將一盘散沙似的鲜卑部落捏成了一个整体。

“將军欲在此建功?”夏育试探著问。

段熲收回目光,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期许,有考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嘆息。

“今上冲龄践祚,初临大宝,”他的语气沉沉,“或许有意要健边事以振君威。吾忝居此位,自然要未雨绸繆。岂可待至君问,方始对答?如此,则可无负圣心。”

夏育心头一震。

將军想的不是眼下的羌人,不是凡亭山的胜仗,甚至不是那个已在路上的謁者冯禪,將军想的是天子,是那个远在雒阳、年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天子。

他在替天子筹谋,在天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之前,就已准备好了答案。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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