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晏从进来就没说话,此刻终於憋不住了,盘腿坐在地上,將干饼往膝盖上一放,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眼下的麻烦还没解决呢,將军却在想著天边的事。”

段熲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板起脸骂道:“你这竖子,又在抱怨个甚么?”

“没甚么,末將只是觉得今日时机正好,將军不定下破羌之策,却一言不发,实在是……”

田晏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把“不当人子”四个字憋了回去。

“实在是糊涂!”

段熲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呵斥。

他只是將干饼搁在案上,转过身来,看著田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用一番大道理將他们逼上战场,他们就会愿意与羌人搏命吗?”

田晏一愣。

“怯战、轻战、厌战之心,”段熲一字一顿,“一发则如附骨之疽,岂能轻易涤除?”

他在案前踱了一步,目光从田晏扫到夏育,语气中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二人日后亦会独当一面,总戎一方。须时刻洞察部將心曲。此三者,有一於此,决不可使之临阵。不然,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全军覆没之祸,只在须臾之间耳!”

田晏张著嘴,愣愣地看著段熲。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將许多模糊的东西照得雪亮。下午那场军议,將佐们说的每一句话、露出的每一个表情,此刻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有人眼神闪躲,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嘴上说著“请將军定夺”,语气里却藏著掩不住的倦意。

他全都明白了。將军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主意,而是在看,看谁想打,谁不想打。

“所以將军今日,亦在选锋?”田晏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涨红未褪,却已换上了压抑不住的欢喜。

段熲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墙上那幅舆图,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嘆息了一声:“夏司马今日所言不错。西羌已废,然鲜卑、东羌、匈奴尚在,且每岁为寇。此乃心腹之患也。”

夏育闻言,脑子转得极快。

將军这是在告诉他们,凡亭山大捷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羌人打残了,但还有鲜卑,还有东羌余部,还有南庭匈奴。

他越想越兴奋,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將军已然知晓军中各將心思,想必心中已有计较!如此,东羌可去;至於鲜卑、匈奴,可遣一大將,御虏制虏——此三患可尽解矣!”

他说得神采飞扬,仿佛舆图上的山川险隘已化作实景,而自己正率领铁骑驰骋在更北边的草原上。

段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讚许,也没有否定,只有一种复杂到夏育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然后段熲苦笑一声。

“你所言,吾岂能不知?昔霍驃骑御虏,以战养战,封狼居胥,诚可谓千古快事;本朝竇车骑破北单于,勒石燕然,亦是以南庭制北庭。”

他看向帐外,语气变得悠长,像是在嘆息。

“然此策至险,所遣之將,非威震三军、才兼文武者不可为。其人稍有疏漏,则满盘皆输。纵是吾百战之身,犹觉履薄临深,况他人乎?”

夏育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田晏站在一旁,將手中那张早已凉透的干饼往嘴里塞了一口,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段熲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上。

鲜卑,东羌,匈奴——三个名字,三座压在汉家边郡头顶上的山,舆图上的硃砂標记在暮色中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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