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母子
张母斜睨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头上磕了一记。
“竖子无知!你父亲久歷沙场,九死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你那点小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把戏。若非他念及父子之情,今日你这条小命都要搭进去!”
她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愚蠢得有些可爱的孩子。
“昔日那老悖引部曲追敌,三日三夜都不肯停下,一日便疾驰二百余里。你还道他真追不著你?”
张芝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將头埋在枕头里,耳根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院中那场追逐,自己跑得满头大汗,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腿脚利索,古圣人的话引用得理直气壮。原来父亲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父亲拎著宝剑满院子追他,却始终和他隔著那几步远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刚好。父亲就是在等他跑,他若不跑,父亲反倒不好下台。
羞臊难当。
他趴在枕头上,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张母看著儿子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的知错了。她的面色严肃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知错便好。万不可再生此短见。”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眉头又拧紧了。她凝视著儿子,一字一顿地开口。
“另有一事——那老悖方才与我说,你今日竟口出狂悖之言,视竇、陈二公如草芥?”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儿子的眼睛,直接看到他心里头去。
“此等话头,日后半字休提!纵是父子密室独处,也须防隔墙有耳。岂不闻『机事不密则害成』?况二公虽执拗刚直,亦是海內人望、清流栋樑,岂容轻侮?若再让为娘听见半句——”她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帕子,“不等你父亲动手,我便先杖毙了你,也强过你落进小人手里,受那凌迟之苦!”
张芝心中一凛。母亲平日里温和慈爱,极少如此严厉。他知道母亲不是在嚇唬他,她说的是实话。
今日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半句,落进宦官耳中,或许反而无碍,曹节王甫之辈听了只会拍手叫好。但若落进士人耳中,落进太学同窗耳中,落进那些视竇武陈蕃为精神支柱的党人耳中,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郑重回道:“阿母宽心。儿虽不才,却也知世事险恶,岂敢以口舌招祸?在外自当谨言慎行,断不肯使阿母担忧。”
张母凝视著他,良久,面色才渐渐缓和下来,站起身来。
“你能谨记今日之训便好。”她整了整衣襟,语气忽然一变,又恢復了方才那种絮絮叨叨的抱怨口吻,只是这一次,语调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那老悖殴伤吾儿,此帐不能不討!我这便去与他理论。夜深了,你早些歇息,为娘去与你討个公道。”
她说完,转身便往门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方才哭泣时的柔弱模样。
张芝趴在榻上,望著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阿母亦请早些安歇。万勿以儿故,致二亲失和。”
张母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然后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將满院月色关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