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母小名甄娘,出身陇西李氏,乃是凉州郡望,家中世代豪富,累世仕宦,祖上出过郡守,也出过郎官。

甄娘自幼在陇西长大,见惯了高门往来、骏马貂裘、锦衣华服,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年轻时,有一年大军出征归来,陇西城中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凯旋的將士们披甲执锐,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震得沿街的酒旗都在微微发颤。

她那时正是最好的年纪,被几个闺中密友拉去街边看热闹。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前排列队的步卒,落在马上一员小將身上。

那小將不过二十出头,银盔素甲,腰间掛著一柄环首刀,麵皮白净,眉眼英挺。大约是头一回被这么多妇人围著看,他骑在马上浑身不自在,连韁绳都攥得比旁人格外紧些。

几个胆大的妇人朝他招手嬉笑,他竟红了脸,目光躲闪,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反倒惹得妇人们笑得更欢了。

甄娘站在人群里,望著那张通红的面孔,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拉住身边的家人,指著马背上那个手忙脚乱的身影,脱口而出:“此乃吾夫也!”

家人嚇了一跳,待要掩她嘴时已经来不及了。左右几个妇人听见了,纷纷扭头来看,甄娘却浑然不觉,目光仍追著那个渐行渐远的银甲身影,眼底波光流转。

后来自然就是暗中打听。

那员小將姓张名奐,字然明,汉阳太守张惇之子,家中嫡出,尚未婚配。

甄娘听完,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回去之后就让家人放出风去,李家有女,宜家宜室。

再往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她求家中长辈前往汉阳拜访,在席间閒谈时提及儿女婚事。汉阳离陇西本就相近,凉州虽然士族眾多,但年岁相近、適龄婚嫁的豪门嫡女却也不多。

更何况张奐乃是家中嫡子,父亲是汉阳太守,这般家世,娶妻自不可能娶庶女。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过不了一年时间,婚事便定了下来。

回首往事种种,李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当年的银甲小將如今已是鬢生华髮的中郎將,而那个在街边脱口而出“此乃吾夫也”的少女,也已经是满头银丝的老妇了。

几十年的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是几场边关血战、几次生离死別。但她从未后悔过那天在街边说过的那句话。

她推开房门,回到房间。

抬眼瞧去,张奐正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持著一壶酒,一手拈著盘中的炙肉往嘴里送,案上的炙肉已经吃了一半,肉汁沿著下頜滴落,他也不擦。与下午那个拎著宝剑追打儿子的暴怒父亲判若两人,此刻他面色和缓,眉宇舒展,显然心情还不错。打了儿子,吃了肉,喝了酒,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张奐听到动静,嚼著炙肉抬眼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开口:“看过那竖子了?”

“嗯。”

李氏施施然在榻边坐下,伸手理了理裙摆,语气平淡如常,“那小儿还特地嘱我,莫要与你对质爭吵。他说:『若因我一人之故,致二亲失和,便是儿百死莫赎之大不孝。』”

张奐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骨头,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哼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嫌弃的神情:“那竖子——倒是天生一副刚直的性子,也不知是隨了谁!”

李氏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她端起案上的酒壶,替自己斟了半盏,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是啊,这是隨了谁呢?吾亦不知呀。”

张奐闻言,老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別过头去。

他咳嗽了一声,伸手又捞起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往见他不受徵召,我还觉得可惜。如今看来,他这性子啊,也確实不合为官。”

这话里带著一丝欣慰,又藏著一丝苦涩。欣慰的是儿子像自己,刚直不阿;苦涩的是,自己这一生便是因为太刚太直,吃了多少亏,碰了多少壁,如今儿子走了另一条路,未必不是幸事。

李氏却不乐意了,將酒盏往案上一放,声音也硬了几分:“不做官便不做!那是我十月怀妊、临盆之苦换来的儿,你便不心疼,我却怜惜他半分委屈!”

张奐皱起眉头,將刚捞上手的酒壶往案上一顿,声音也大了几分:“我又如何不心疼他了?你又不是不知他说了什么!”

张奐说的是下午张芝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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