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武陈蕃之死何惜之有、满朝公卿皆是国蠹。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半句,莫说仕途,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李氏冷笑一声,將酒盏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垂下,看著盏中微浊的酒液,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我却以为,吾儿之言,未为大谬。”

张奐眉头又是一皱,沉下脸来:“妇人之见!”

他以为李氏要与他爭辩,但李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端著酒盏,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面上,似乎在想著什么很遥远的事。张奐看著她的侧脸,忽然也沉默了。室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案上烛火毕剥的声响。

然后他重重嘆了口气。

“彼一小儿,晓得甚么天下大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面前这个陪了他大半生的女人听,“想我高祖皇帝龙兴之时,正如旭日初升,气象万千。彼时天子神武,股肱皆忠心为国,海內自然殷富强盛。”

他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著。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將酒壶重重搁在案上,继续说了下去:“及至光武陛下中兴汉室,国运便如日当中,正值壮年。虽则世家坐大、豪强兼併,这般痼疾沉疴已在骨髓,然国脉尚厚,精力未衰。接连四世,皆有贤君守成,我大汉终究是一步步挺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沉的光。他的声音变得痛切起来,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然今时不同往昔!大汉至今已歷四百年矣。国祚便如人之暮年,那外戚与豪右世家,便是附骨之疽、浸髓之蛊!天下有识之士,孰不知此患?”

他猛地將酒壶往案上一顿。

“至此,这汉家江山本就已积重难返,非得有大毅力、大能力之人不可救也!”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停地嘆息,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奈何先帝覆信阉竖,授之以柄,致大权旁落。此诚所谓治丝而益棼之也,於国事何补?徒增其乱耳!”

李氏听得入了神。

她嫁给他几十年,见过他在沙场上的悍勇,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刚直,见过他凯旋归来时的意气风发,却极少见到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放下酒盏,下意识地问道:“那依夫君之意,又该如何呢?”

张奐將酒壶放下,目光从妻子面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冷酷:“宦官外戚之祸,虽来势汹汹,说到底不过是小患尔,遣一狱吏便可根除。”

他伸手指向门外,指向雒阳城的方向,指向那些看不见的高门大户:“而士族豪强,遍布天下,无处不在,若想消除此祸,非三代明君不可为之也!”

李氏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丈夫说得透彻,透彻得让人绝望。

宦官可以杀,外戚可以除,可那些世家大族,却早已扎进了这片江山的每一寸土壤之中。

连根拔起?

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她也嘆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既然如此,天下之事艰难,夫君不如归去。”

张奐转过头来,看著她。

看著她满头的银丝,看著她眼角被岁月刻下的纹路,看著她那双被几十年的等待和担忧磨得不再明亮的眼睛。

他的喉头微微发紧,目光变得怜惜而柔软,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妻子的手背上,触感温热而粗糲。

“此亦吾之所欲也。”

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然我张氏世受国恩,如今又岂忍弃幼主而独善其身?今且拼却这把老骨头,借往日余威厚顏尸位,尚能为陛下挡几路豺狼、压几个奸佞。待圣驾成年,我便乞骸骨,归乡里,与你一起抱孙弄雏,復得人间之乐,足矣。”

他的声音並不高昂,甚至带著几分疲惫,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用尽了力气。

李氏低下头,將自己那只被他覆著的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只是握著。

夫妻二人就这么对坐著,案上烛火摇摇曳曳,將两个苍老的身影投在墙上,挨得很近,浑然一体。窗外的雒阳城已是万家灯火,远处皇宫的殿脊在夜色中静静匍匐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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