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夫妻(2)
屋內温馨的气氛持续了片刻。
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著,將夫妻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窗外夜风拂过槐枝,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旋即又归於沉寂。
李氏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眉头微微挑起,侧过脸看向丈夫:“那陛下手詔,你准备如何应对?”
张奐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不重,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事已至此,为之奈何?曹节、王甫诸阉竖,矫制擅命,屠戮忠良。吾等身为国家大臣,除却沥血上疏,极言规諫——”
他顿了顿,双手摊开,无奈道:“別无他策。”
李氏听完,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种洞悉了某些事实之后略带嘲讽的笑。
“嗤。”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尔等动輒言『矫制』。璽在章德禁殿,乘舆亦止其处,昼夜宿卫环绕,何人得私假璽书?『矫』与不『矫』,正未——”
“噤声!”
张奐猛地打断了她,声音急促而低沉。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李氏被他这一声断喝嚇了一跳,旋即怒目而视。
她是陇西李氏的女儿,不是那种被丈夫吼一声便噤若寒蝉的弱质女流。张奐看著妻子那双燃著怒火的眼睛,面上的厉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近乎苦涩的表情。
“天子何来?乃竇太后策立,竇、陈二公夹辅,乘舆始得安坐於上。二公乃天子之股肱羽翼,岂有自断其臂之理?此必为二贼矫詔——”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妇实乃糊涂!”
他说完,又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比方才更长,更沉,他的肩头微微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以此观之,彼宵小阉竖,不知日夜在禁中向陛下进何谗言、灌何迷药,竟使乘舆倒持太阿,庇佑此辈若斯!”
李氏听著,眼中刚刚升起的怒火慢慢退却了。她看著丈夫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孔,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揪了一下。
取代愤怒的,是满心的忧虑。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却多了一层更加深沉的忧色。
“妾观《易》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句已经斟酌了不知多少遍的话,“今夫君以陛下幼冲,不忍去位避难,妾又岂不知家国大义?然则——”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丈夫的衣袖。那只手枯瘦而有力,指节微微发白。
“就不能稍敛锋芒,少触那阉竖之怒么?彼辈皆宵小之徒,正所谓『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夫君欲报国家大恩,妾自然不敢阻拦。然妾一介妇人,只知保全家门。夫君以此身入虎狼之穴,异日若祸起萧墙——”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微红,“置妾与三子於何地?”
室中忽然安静了。
烛火跳了一跳,將案上那壶残酒的影子晃得微微一颤。张奐看著妻子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將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妇人安知我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吾之上书,规諫陛下乃其一端耳。今阉竖虽横,尚属癣疥之疾。吾所欲者,乃使陛下知:国有可用之剑!”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眼中闪过一道久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