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为大汉执剑半生,若能换来君心一悟,即便復为廷尉狱吏,亦復何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更重了几分,“况吾以此身为饵,示於朝堂,正欲使彼辈投鼠忌器,稍敛爪牙。有老夫在此一日,便如泰山压卵,彼等纵有异心,亦不敢行那灭国之祸!”

他说著,抬手轻轻抚上妻子的脸颊。

那只手粗糙而温热,指腹上满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老茧,触在妻子已不復光滑的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竟带上了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况復京辅之地,哪个不知我张然明?禁中郎卫,年长者曾隶我麾下,年少者亦父兄旧部。彼阉竖纵有异心,又能奈我何?”

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沙场点兵,“若我真欲行事,易如反掌耳!”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痴人囈语!”

她看著丈夫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中那股子忧虑却丝毫未减。

她將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攥在手里,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既知手握大权,威名在身,又怎知彼辈不是以此为由,日夜图谋除你而后快?我怕的,正是你这威名太盛,才成了那群阉竖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逼视著丈夫的眼睛。

“若真如你所言,摧枯拉朽易如反掌,那你回来这半年,又为何隱忍不发?”

张奐被她这一问问得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隨即皱起眉头,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端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才粗声道:“此愚妇之见尔!”

他將酒壶往案上重重一顿。

“今日见陛下宠信阉竖,我便擅行诛戮;异日陛下若宠信他人,我是否也当效此?如此一来,君王一言一行皆受制於臣下——这难道是为臣之道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这是跋扈將军梁冀的旧路啊!你是要我张然明,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吗?”

李氏见说不过他,心下恼怒。

凉州女子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泼辣劲儿便上来了,她將手中杯盏往案上一摔,拧起眉头,指著丈夫的鼻子骂道:“死老悖,你说哪个是愚妇?”

张奐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副表情了。

在凉州时见过一次,那回他被赶去睡了半个月书房。在雒阳见过一次,那回他整整赔了三天的笑脸。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得意忘形,嘴上没个把门的,说错话了。

他的面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方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心翼翼、略带諂媚的笑容。

“夫人听差了,听差了——”

他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柔,“我是自嘲,乃一介愚夫。夫人佐我张家半生,诞育三子,皆为人杰。”

他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是在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绩,“长子仁孝通达,次子温良博雅,幼子驍果刚毅,大有吾少时之风骨。”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挺了挺胸膛,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夫人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真乃闺门之典范,吾之贤內助也。”

李氏闻言,脸上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慢慢化了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將双手往膝头一拍,眉开眼笑,方才那股子恼怒早已不知被拋到了几重天外。

“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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