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张奐追打张芝之际,雒阳城西,谢弼家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虽然策书还未下,但已经有人向他报信。郎中谢弼,因上书不敬三公,迁广陵府丞。

所谓府丞,名义上是郡守佐官,实则不过是个在郡守府角落里抄抄写写的閒差,郡內文书来往、赋税收取与上报之类。

对此谢弼倒是没什么不满。

他上那道奏疏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更坏的打算。如今只是贬官,没有下狱,没有杖毙,已经算是天子开恩了。

只是家中老母尚在,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当年他来雒阳求学时,母亲便心下不安,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嚀,送到村口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后来他做了郎中,还想著等安顿下来,便將老母接来雒阳安居,也好晨昏定省,尽一尽人子之责。

如今却是不行了。

广陵郡远在东南,离家千里迢迢,道途艰险,而他囊中羞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將老母接过去。那还不如顺势辞官归去。

所谓“往蹇来誉,宜待也。”

又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隱。”

不外如是。

正是午间,日头高悬,雒阳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南市方向的叫卖声隱隱约约地飘过来,混著铁匠坊叮叮噹噹的锤声,倒也热闹。

谢弼带著两个老僕,將租住院中那点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几卷竹简,几件换洗衣裳,一口半旧的书箱,连马车都装不满。他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这院子他住了不到半年,四壁萧然,连一盆像样的花草都没来得及置办,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將门锁好,钥匙交还房东,便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轆轆声响。谢弼坐在车中,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车帘微微晃动,偶尔漏进几缕日光,落在他的膝头,又隨著马车的顛簸滑落下去。

马车行不多远,刚拐过一道街口,正准备往城门方向去,老僕忽然“吁”了一声,勒住了韁绳。马蹄在石板上刨了几下,车身微微一顿,停住了。

谢弼睁开眼。

未等僕人呼唤,他便好奇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道:“出了何事?”

话刚出口,他的目光便凝住了。

马车前不远处,路中央静静地站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背对著马车,独自立在午后的日光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瞥他一眼,有的头也不抬,没有人认出他是谁。

谢弼盯著那个背影,心头微微一跳。

那老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袍服,头戴进贤冠,腰间繫著青色綬带,仪態端庄,精神矍鑠,目光正正地朝马车这边看来。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虽老迈,却自有一股端方清正的气度。

谢弼认出了此人,连忙躬身下车,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胡公。”

太傅胡广,字伯始。今年七十有八,歷事六朝,三登太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雒阳城中资歷最老的臣子。谢弼虽然上书弹劾过他,但此刻当面相见,礼数却一丝不苟。

胡广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辆装得半满的马车,语气温和地问道:“谢郎中这是往何处去?”

谢弼直起身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自嘲:“陛下黜免之命已下,某今已非郎中矣。胡公又何故以此相戏耶?”

胡广面目慈祥,眉眼温和,听了这话也不恼。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老者特有的、看透世事而依旧从容的笑意:“事虽定局,然纶音未降。谢郎中仍是郎中,岂可因一时意气,便掛冠而去耶?”

谢弼摇了摇头。

他知道胡广是在挽留他,但去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色道:“非敢以意气辞也,实迫於亲老。老母在堂,广陵悬远,道途艰险。若一旦登途,忽有风波之虞,老母倚閭而望,儿实难安——故不敢奉詔。”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

不是意气用事,是因为母亲老了,广陵太远,他不能去。天子可以贬他的官,但总不能逼他做一个不孝之子。

胡广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注视著谢弼,目光却似乎在某个瞬间越过了这个年轻人,落在了什么更远的地方。

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站在那里,身形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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