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离京
良久,胡广回过神来,呵呵一笑,目光中带著些许歉意。
“老朽衰迈,神思昏眊,尚祈谢郎中见谅。”
他解释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如常,然后將话头一转,神色也端正了几分:“老夫此来,乃是为了向郎中致谢。”
谢弼闻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封奏疏的內容。他在奏疏中弹劾三公,其中言辞最激烈的几段,分明就是衝著胡广去的——说他“老迈昏聵,尸位素餐,致寇召乱”。
胡广身为太傅,遭了这般丑詆,不恨他也就罢了,反倒来致谢?
他深深躬身,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疑虑:“弼前日劾疏之中,虽出危言以訐公,然区区自谓据实无讳。公缘何不罪,反来致谢?岂执政大臣遭人丑詆,不当衔之、恶之——顾当谢耶?”
这话问得很直,甚至有些冒犯。
谢弼是在问:执政大臣被人指著鼻子骂,不恨他、不整他也就罢了,反倒要来谢他,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胡广整了整面色,方才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方肃然的神情。
他看著谢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圣人云:『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昔齐威王悬赏,能面刺过错者受上赏。今谢郎中据实指谬,老夫何敢怪罪?”
他微微躬身,竟朝谢弼还了一礼,语气体谅而郑重:“正合当谢耳。”
谢弼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朝他躬身行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片刻之后,他又躬身行了一礼,这一次却是毫不客气地追问道:“既如此,弼在劾章中,斥公为老迈昏聵、尸位素餐、致寇召乱之徒。且今阉竖窃命,小人道长,公既闻过,何故仍恋栈不去,不以身退全大义耶?”
这话问得更直,更不留情面。
你说你闻过则喜,那好,你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还不辞职?为什么还要赖在那个位置上?
胡广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地、颤颤巍巍地,又朝谢弼回了一礼。他今年七十八了,弯腰的动作已经不太利索,但那一礼依然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正欲为郎中释此疑也。”
他直起身来,眯起眼睛想了片刻,似乎在酝酿该用什么措辞。午后的日光落在他满头的白髮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郎中所言『阉竖窃柄』,诚为確论。然我辈若皆掛冠而去,则廊庙之上,尽为阉寺心腹,国將何以为国?”
他喘了口气,苍老的胸膛微微起伏著,然后继续说道:“且我与彼辈角力,势必两败俱伤。一朝公务废弛,百姓流离,谁任其咎?老夫所以忍辱负重,栈恋不去者,正为留此一线维繫之耳。”
他说这话时,语调並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
但谢弼並不买帐。
他年少气盛,最是看不惯这种“忍辱负重”的论调。在他看来,忍辱就是妥协,负重就是苟且。
於是他撇了撇嘴,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此唯公心自知耳。公既自谓无疚,心安即是。某齿少气盛,不堪阉竖窃命之辱;且慈亲在堂,尤当奉养。唯明公恕之,幸勿相留,许某归耕故里。”
胡广呵呵一笑。
这一笑,不是方才那种温和有礼的笑,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了太多年轻人说这样的话,也见过太多说这些话的年轻人后来变成了他们曾经最不屑的模样。
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不留,不留。”
他的声音愈发苍老了几分,目光落在谢弼那张年轻而倔强的面孔上,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破土的树苗,又像是在看一张自己年轻时也曾拥有的面孔。
“郎中年齿尚稚,未解『相忍为国』之深意。且归乡待时,蓄养声望。吾辈老朽,终有物故之日。届时国事艰难,正赖尔辈继之而起,撑拄乾坤耳。”
他说完,將手伸入怀中,摸了片刻,掏出一枚玉珏和一封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他將两样东西托在掌心,目光中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郑重:“郎中亦知,今小人道长。东郡太守曹绍,乃中常侍曹节之从子也。郎中归乡,恐为其所害。此正老夫前欲相留之意。”
他顿了顿,將手中之物递到谢弼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既去志已决,此函烦请收执。若真有不测,以此示之,或可保全性命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