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虎头鞋2
李长安接过红布包,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翻开《百无禁忌录》,翻到水鬼条目下。那几页他这些天反覆翻,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找到一段之前看到过的正文,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著:
“凡水鬼之怨,源於生前之憾。憾不消,怨不散。若其执念为生前未竟之事,可以执念之物为引,择忌日之夜,还物於魂,使知所憾已圆,所盼已至。魂得所慰,则怨自平。”
正文下方是几条歷代持有者的批註。其中一行硃砂小字写得格外用力:“此法须以血脉至亲为桥。执念之物理应由至亲亲手交还,非血脉不能通其意。若无至亲,则需以阳寿为代价强行代替。慎之。”另外一行炭笔字跡较新:“不用至亲也行,烧了鞋子丟水里,念七天往生咒。但烧的不算『还』,算『打发』。打发出去的魂投胎之后多半缺心眼。別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李长安把书合上。
“明晚是水莲的忌日前夜——七月十四,子时。每年这个时间点,死人潭的阴气最重,水鬼的力量最强,但也是执念最容易鬆动的窗口。我们明晚到潭边,把虎头鞋还给她。”他看向赵卫国,“你是她的血脉至亲。只有你亲手把鞋还回去,她才知道她的孩子活下来了。鞋送到了,执念就散了。执念散了,她就能走了。”
赵卫国咬著没点著的烟,烟在嘴里动了动。良久,他问:“她能看到我?”
“能。”李长安说,“她被困在水底二十二年,等的就是有一天,这双鞋能穿在它该穿的人身上。她看不到你,但她能感觉到你的血脉。你站在水边,她就知道你是谁。”
赵卫国把没点著的烟从嘴上取下来,放回烟盒里。“那就明晚。”
话音落下,庙外的潭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水花声。也不是气泡声。是一种更深沉的、从水底传上来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王胖子第一个跳起来,几步衝到潭边。苏青黛紧隨其后,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根本不存在的配枪——她在刑警队实习时养成的习惯,到现在改不掉。李长安走到庙门口,站定。
死人潭的水面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开始起伏。不是波浪——是一种缓慢的、从水底往上涌动的翻涌,像是整个潭底都在呼吸。水面倒映著晨光、破庙、歪脖子槐树和几个站在岸边的人影。然后,在所有的倒影之间,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第1章那张惨白浮肿的巨脸。是一张普通女人的脸——年轻,清瘦,眉目娟秀,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静静地浮在水面之下,像是隔著很远的距离抬头仰望。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睛很亮,目光穿过二十多年的黑暗,穿过十一米的潭水,穿过水麵上的晨光,落在破庙门口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赵卫国站在庙门口,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妈”,那张脸就缓缓沉了下去,水面合拢,恢復了铅灰色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刚才在笑。
王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把嘴里的狗尾草取下来,认真地看著水面。“她长得很好看。”
苏青黛看了他一眼。王胖子连忙举起双手:“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说——之前那个——就是直播里那个——”他越描越乱,最终选择了闭嘴。
李长安把虎头鞋重新用红布包好,放进自己的行囊里。然后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鹅卵石,在土地庙门槛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想起小宇。那个在雨夜里等了三个月的男孩。他想起水莲。这个在水底困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他们都在等。等人来告诉他们不用再等了。
他起身,將那块鹅卵石放回地上,背起行囊,对站在庙门口的人说:“走吧。明天子时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香烛、纸钱、引魂幡。还有——”他看向赵卫国,“你明天站在水边,要跟她说话。说什么你自己决定。但记住一点——她是你母亲。她知道就够了。”
赵卫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来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晨光中吐出长长一道白雾。白雾被风吹散,飘向铅灰色的水面,飘向那个她沉下去的方向。
背后歪脖子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忽然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像在唱一支没有歌词的送別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