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压舱的门打开时,苏青黛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接上了外接硬碟。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隨著播放进度条缓缓推进,她把耳机插孔拔掉,让外放音箱对著在场所有人。

“再放一遍。”老李说。他刚从减压舱里出来,头髮还没干透,脸上被面罩压出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在舱里按照规定吸了半小时纯氧,但耳朵里到现在还残留著那声敲击的余响。

苏青黛拖动进度条,把时间轴拉到李长安说“老李,出来,马上”的位置。音箱里先是沉默——水下录音的沉默从来不是真的安静,而是气泡声、呼吸声、水流摩擦麦克风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的底噪。然后,从底噪下面,浮上来三声敲击。第一声闷,像拳头打在棉被上。第二声更闷,但尾音拖得更长。第三声最轻,但最清晰——不是闷响了,是脆响,像指节叩击乾燥的木板。三声之间的间隔刚好是人心跳一次的时长。咚。咚。咚。苏青黛把波形图放大,三声敲击的振幅、频率、衰减曲线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不是地质震动,”她暂停播放,用笔尖点著屏幕上三条几乎重叠的波形,“地质震动没有这种重复精度。是人工行为——或者说,是有意识的行为。”

老李没有看屏幕。他盯著茶几上那个装了赵永军手机的防水取样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自己脸上的压痕。在回放洞壁刻字的照片时,他突然按下了暂停键。那是一张他拍的特写,画面主体是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字,焦点落在笔画最深的几行上。但他指的不是刻字——是照片右上角,通道深处,一片本该全黑的区域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苏青黛把照片拖进图像软体里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光点占满了半张屏幕。像素化得很厉害,但顏色能读出来。她把光点的rgb数值拉出来,和旁边另一份数据文件里的色值做了对比,然后把两份数据並排放在屏幕上。

“波长一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静,像是手术台上报出一个不想报但不得不报的数值,“和七月十四晚上我在水莲仪式上记录到的蓝光完全一致。水莲已经走了。这个光不是她。是別的东西。”

李长安从茶几上拿起《百无禁忌录》,翻到地理志卷养尸穴的条目。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被水底的高压和潮湿泡了这么多次,墨跡依然清晰:“养尸穴,以棺为炉,以尸为药。择极阴之地,铸青铜为棺,封亡者於其中。棺內阴气自行循环,亡者不腐,魂魄不离,日久化为阴尸。若阵眼被封,则阴尸沉眠,虽千年不动。若阵眼被扰,则阴尸渐醒。醒则怨气外泄,水温骤降,水色转黑,方圆百里生灵皆受其害。”

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它正在醒。不是阿强的招魂词一次吵醒的——是每年七月半被投餵一次,餵了几十年,已经半醒了。阿强那首词只是最后一下。我们今天下水,灯光、震动、通道入口被打开——又扰了它一次。它在加速。”他顿了顿,像是在嘴里咀嚼下一个判断的分量,“如果等到它全醒,水温会降到冰点以下,水色会黑到不透光,所有怨气会一次性释放。下游不止是没水喝——是水里有毒。死人潭会变成死人之源。”

苏青黛没有反驳,从器材箱里取出两份列印好的数据表,並排放在茶几上。一份是昨天的水质基准值,一份是今天上浮前最后採集的数据。溶解氧含量已经降到正常水库標准的三分之一以下——不是缓慢下降,是加速下降,曲线的斜率在最近两个时辰里陡了將近一倍。水温在不到两个时辰里降了近两度,她把温度计探头放在岸边水浅处,数字还在往下跳——不是偶尔跳一下,是持续的、不可逆的降温。最让她不安的是水色,她在岸边肉眼就能看到水在变黑。不是浑浊的黑,不是泥沙翻涌的那种不透明的黄黑,是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的透明黑,像水的本质正在从內部被替换掉。她取了一个水样放在茶几上的玻璃瓶里,对著灯光——水还是透明的,但透明里透著一层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灰,像是有人在清水里涮过一支蘸了墨的笔。

“如果继续恶化,”她把数据表推到茶几中央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潭会在几天之內变成死水。不是枯竭——是腐化。下游三个村几千口人的饮用水、灌溉用水、牲畜用水,全靠这条水脉。水库不能死。”

赵卫国站起来。他没有看数据表,没有看玻璃瓶里的水样,他看的是苏青黛的脸。一个法医在说“水里有毒”时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下游有三个村,几千口人。水库不能死。”

李长安已经重新翻开了《百无禁忌录》,把所有关於养尸穴的批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不同笔跡的批註在养尸穴条目下挤了满满两页——有人用墨笔补充了阴尸的形成条件,有人用硃砂记录了在某地亲眼见过的阴尸外观,有人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被水渍晕开了大半。最后一行硃砂批註写在页脚,笔跡细而急,像是在赶时间:“阴尸將醒未醒之际,为最弱之时。若於此时以阳物破其棺,可毁其尸。若待其全醒,怨气外泄已成气候,则非人力可制。切记:不可晚,不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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