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潜
午时整,日头正烈。阳光直直地砸在死人潭水面上,把那一层灰黑色的水照得发亮,但亮得不正常——不是波光粼粼的亮,是一层油状的光泽,像在一块发霉的绸缎上镀了层薄薄的金属膜。岸上的人被晒得睁不开眼,水面上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眼眶发酸。但水面以下一米,阳光就被吞没了。能见度比卯时更差——水质在持续恶化,悬浮颗粒的密度比几个时辰前翻了將近一倍。老李第一个入水,他的灯光在浑浊的水中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围,光柱边缘那些悬浮颗粒密密麻麻地翻滚著,像是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灰汤。
两人沿著第一次下潜探明的路线快速下降。不勘察,不停留,不拍照,不取样。上一次花了將近十分钟才摸到潭底平台,这一次他们只用了不到五分钟。老李在前面带路,脚蹼摆动的频率比上次快了將近一倍,每一次踢水都带著明確的意图——不是探索,是突进。李长安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灯光在浑浊的水中交织成一个狭窄的锥形光区,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脚下越来越近的潭底平台上。沿途经过五米深处小雅遗物散落的那片坡面时,李长安的灯光下意识地往侧面扫了一下。那些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白色高跟鞋、空手机壳、被水泡烂的背包、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粉色毛绒掛件。但排列的方向变了。上次他注意到所有物品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移,是“被拖拽过的痕跡”。这次那些物品不再是偏移——是被重新排列过。鞋子和背包並排放在一起,手机壳放在鞋子上面,毛绒掛件被从背包上解下来单独放在最前面,正对著潭心的方向,像是有人在水底把这些遗物重新整理了一遍,排列成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李长安没有停,他的脚蹼继续往下踢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间那把潜水刀的刀柄。他不確定这是水底暗流造成的巧合,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他只知道水底下应该没有人。至少不应该有能整理物品的人。
深度计显示过了十米。水温比上次更低了——透过潜水服的密封层仍然能感觉到那股从脚底往上钻的寒意,不是冷水的凉,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针尖扎进关节缝里的寒。老李的主气瓶还剩160bar,备用气瓶150bar。加上第一次下潜积累的经验——平台位置、青铜棺方位、通道入口坐標——他们至少省下了十分钟的定位时间。他在面罩里对李长安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不管你做完没做完,我们都必须上浮。不管那棺材里是什么,四十分钟后我们必须在上升途中。”
两人再次来到青铜棺前。老李的灯光打到棺身上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灯的角度。只过了不到半天,棺材的外观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棺身上覆盖了几十年的铜绿又剥落了一大片——不是被水流衝掉的,是整片整片地从內向外崩开,露出底下暗沉的青铜本色。剥落的铜绿碎片散落在棺材周围的淤泥上,边缘锋利,断口崭新,不是慢慢风化的那种脆裂,是被什么力量从內部往外推,把铜绿从棺壁上硬生生顶掉了。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渗出了一种黑色的、油状的液体,黏稠得像化开的沥青,正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在水中缓慢扩散。冒出来的液柱一开始是直直的一线,漂到几寸远就开始扭曲,形成一缕缕蜷曲的黑色菸丝——不是烟,是液体,但在水中飘动的方式像烟。老李往后退了半米,从腰间拔出撬棍握在手里。
李长安蹲下来,用灯光照著棺材底座上那行小字。上次他用潜水刀的刀尖拨开淤泥,露出了“戊子年腊月,长生会封”九个字。这次淤泥被持续的震动又抖掉了一大片,底座边缘又露出了之前被埋住的更多刻字。在那行封缄日期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更细,刻痕更浅,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用同一把工具补刻上去的:“镇水底千年,永不开封。”八个字刻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刻字的人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凿子上。李长安把这行字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从內袋里取出了硃砂包。
老李没有看刻字。他的灯光正沿著棺盖和棺身的接缝缓缓移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异样的细节上。头髮。几根黑色的、细长的头髮从棺盖的缝隙里伸出来,一端卡在棺內,另一端被拉得很直,穿过淤泥,绕过青铜棺底座,消失在通道入口的方向。头髮在水中微微颤动,不是被水流推的——是主动的,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在被人从另一端轻轻拨动。他小心地拍了一张照片,低声说:“头髮是从棺內扯出去的,另一端进了通道。刚才我们在岸上听到的那几声敲击——那个东西在敲棺材底。它在试著把头髮从通道那边往回收。它在收回它的『线』。”
“它在缩。”李长安说,“缩回去准备出来。”
他从內袋里取出硃砂包,用牙齿咬住防水袋的封口撕开,把硃砂倒在右手掌心里。然后拔出潜水刀,在左手食指指尖划了一道浅口。血滴在浑浊的水中绽开,大部分立刻被水流衝散,但还是有一小部分留在他指尖上。他迅速把指尖按进掌心的硃砂粉里,混合著血把硃砂搅成糊状,在手掌上画了一道破阴符。动作很快——水里画符比岸上难十倍不止。硃砂遇水即散,血液遇水即稀,每一笔画下去都必须在顏料被水冲走之前完成。他的手指在掌心里快速走笔,横、竖、撇、捺,笔顺和岸上画的完全一致,但运笔的速度至少是岸上的三倍。最后收锋时掌心里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薄膜黏在皮肤上,勉强能辨认出符文的轮廓。
然后他取出了七枚铜钱。红线串著的铜钱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铜光,每一枚的边缘都被磨得溜光——不是新磨的,是师父用了大半辈子,传到李长安手上时包浆已经厚得能映出人影。他把铜钱从左手上逐一捻起,按北斗七星的方位一一排列在右掌心: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排列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结印——七星镇煞的力量在於方位本身,七枚铜钱对应天上七颗星辰,排列正確就能引动星斗之力,暂时封住鬼物的行动。时效一炷香。代价:布阵者阳寿折损三日。他把七枚铜钱握在左手里,对老李说:“准备好了。开始。”
就在他握住铜钱的瞬间,青铜棺內传来一声清晰的敲击。和第一次下水时听到的闷响不一样,和在岸上录音回放里听到的三声敲击也不完全一样。更轻,更从容,像是敲门——像是里面的东西知道外面有人在,用它那长得蜷曲的指节在棺盖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咚。咚。咚。三下。停顿。再三下。节奏和之前完全一致,但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稳,更篤定。每一下敲击都伴隨著棺盖的轻微震动——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液体更多了。
老李把撬棍尖端插入棺盖和棺身的缝隙中。黑色油状液体立刻沿著撬棍往下淌,黏稠地掛在棍身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用脚蹼蹬住棺身作为支点,双手握紧撬棍尾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撬棍尖端在缝隙里转动了一圈,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棺盖动了。不是被撬开的。是鬆动——棺盖自己往上弹了一下。老李条件反射地拔出撬棍,往后猛蹬了一下,背上的气瓶撞在身后的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撬棍尖端沾满了那种黑色液体,液体在水中迅速扩散,形成一片浓郁的墨色烟团,把棺口区域完全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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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握紧手里的铜钱阵,死死盯著棺盖缝隙。那种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撞击耳膜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老李气瓶阀门里每一次呼吸的气流声。然后,从通道入口的方向,从那个被头髮穿过的、延伸到洞穴深处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用指甲在石壁上攀爬,指尖抠进洞里凿好的那些凹槽,脚蹬著淤泥,一下一下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