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收穫
其实,瓦伦斯此刻所在的这间办公厅,就是原来军事大臣帕卡提亚努斯的。
他一个骑兵翼长官在总督府里没有自己固定的办公场所,行省內各司其职的官员除了帕卡提亚努斯又没缺位。
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总督府依旧和前几日一样,热闹非凡。
低级官吏们不停出入,府门外也还围著不少没有散去的市民。
就是不知道这些市民里有多少是行省內各个大庄园主派来打探消息的,又或者说,能留到这么晚还在外面站著的,大概没有几个只是纯粹为了看热闹吧。
室內,瓦伦斯坐在最上首,正眯著眼睛,面无表情地打量著下面这群平日里在行省內高高在上,此刻却聚成一团,恭敬异常地立在下方的实权人物们。
“诸位。”看了好一会儿后,瓦伦斯这才嗤笑一声开了口。“我也是下默西亚出身,不打算和所有人为敌。现在主犯奥雷利乌斯已经被送往奥德苏斯,由总督亲自押往罗马。帕卡提亚努斯也被降职调去了第五马其顿军团。但移民案还没有结束,我手里依旧握著总督亲自授予的执法权,有权调动总督府內的所有军事力量。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瓦伦斯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底下那些长久混跡於行省政坛的官吏们反而鬆了一口气。既然让他们说话,那就是想要为自己爭取些什么,只是不方便直接开口罢了。
这几天下来,总督府的官员们已经把这位年轻骑兵翼长官的底细摸透了。这位十八岁的骑兵翼长官,一到托米斯就弄得一个舰队司令一个军事大臣一拘捕一降职,谁不害怕?
而且就像他说的,他现在手里还握著总督亲授的执法权,没看到那柄亚歷山大之剑和授权文书都在桌子上摆著吗!
总督府此刻能够调动的所有兵力,全都合理合法地握在这个人手里。这个形势下,除了奥古斯都亲自任命的那几位官员之外,他想对付谁就能对付谁!
都这样了,他们还能说什么?这瓦伦斯不管要什么,全答应他不就是了。
更何况,那条已经顺畅运行了几年的贩卖移民网络,这间屋子里的官员们真的就一个人都没有插手吗?真的就一个人都毫不知情吗?
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难以完全撇清,他们才聚在一起,把城內此刻唯一不惧瓦伦斯的那两位——奥古斯都直接任命的財务督察官和法务官,给请了出来,替他们出面与这位骑兵翼长官交涉。
甚至真要是非说不可,那这条已经顺畅运行了几年的贩卖移民为奴隶的网络,整个总督府的官员真的就一点都不知道,就一个人都没有插手吗?
就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难以抽身事外,因此,他们也就聚在一起,將城內此刻唯二不惧他瓦伦斯的人——皇帝直接任命的財务督察官、法务官,请了来,代替他们与这骑兵翼长官做沟通。
“瓦伦斯长官有什么要说的,总督府的官员们绝对会尽心尽力去做。”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法律上的事,两人中的法务官轻轻嘆了口气,先往財务督察官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对方微微点了头,才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道,看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了。
“我只不过是一个五百骑级骑兵翼的指挥官,绝对担不起法务官阁下称我为长官。”瓦伦斯见对方开口,也赶紧推辞了一下。
“阁下由奥古斯都亲自任命,无论如何请不要再这样称呼我。况且,我的骑兵翼到现在也没有满编。加上蛮族俘虏也才凑了三个百人队而已,明面的帐册上更是一匹马都没有。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也不会被奥雷利乌斯打发去奥尔比亚,撞上了他贩卖移民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的眾人也是彻底放鬆了下来,各自交换过眼神之后,纷纷长出了一口气,什么士兵、蛮族、马匹,不就是想要让人帮他给补齐吗?这算什么事。
“瓦伦斯,”法务官再次与身旁的財务督察官交换了一下目光,这次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奥雷利乌斯这种贩卖自由民的人已经受到了审判,可如果只处理卖方,对那些买方,那些买了人的庄园主们,不闻不问的话,等总督从罗马回来,这件事肯定是无法交代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这些庄园主把非法购入的自由民全部放出来,然后再对他们处以一定比例的罚金……”
“嗯,是应该这么做。”
“是应该这么做,可这些移民从北边被押运到这里的时候,身上所有的东西就已经被奥雷利乌斯洗劫乾净了。如果直接把他们就这样放出来,让他们两手空空地站到街上,他们要靠什么活下去?”
这次开口的是財务督察官。他的语气和法务官同样郑重,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信度天然就多了一层分量。
“就算那些庄园主因为瓦伦斯你的原因,愿意勉强再拿一些財物出来分给这些移民,可这也只能解一时之困吧?你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盯著他们,总督府的各位也不可能永远关照这些人。时间一长,他们还是会慢慢变成那些庄园主土地上的隶农。而且,移民这件事已经推行了好几年了。这些被卖掉的人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是拼死反抗的,又有多少人已经认了命、想著『到了新庄园至少能活命』的。说实话,恐怕后者的数量不比前者少。”
瓦伦斯听完,微微頷首。他心里清楚財务督察官口中所谓的“隶农”与“自由民”之间的区別,也清楚这话里確实有为那些庄园主开脱的意思。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实话。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期,普通罗马公民的负担越来越重,日常生活的维持本身就已十分艰难。
一个自由农要交多少税?
土地税是正项,人头税按户徵收,驛站维护费摊派到每一个路过的村庄,军粮徵购的价格由包税商决定,奥古斯都登基要加征献金,军团换防要出劳役,偶尔还有元老院临时表决通过的特別税。
这还没有算上蛮族入侵和瘟疫,当蛮族骑兵烧掉一整片农田、瘟疫把一个村庄的人口抹掉三分之一的时候,所有这些税收並不会隨之取消,它们只会更加沉重地压在那些还活著的人身上。
在帝国財政已经越来越崩坏的眼下,所有的负担都压在自由民身上。
帝国上层如果不做出根本性的改变,所有罗马公民其实都在慢性死亡!
所以很多时候,放弃名义上的自由身份,投靠大庄园去做隶农,借著庄园主的庇护活下去,这根本就是看不到希望的自由民自愿做出的选择。
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有些人因为当地的庄园主数量不够、需要耕作的土地不够,就是想做隶农都做不成,乾脆组团逃往义大利,去那些大庄园主遍布的地区,堵上自己的一切去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的庄园主需要劳动力。
毕竟,失去那些自由,做了人家的隶农,终究是能够暂时苟活下去的。
甚至再坦诚一点好了,在土地兼併和收拢人口这种事情上面,又有谁是真正能称得上清白的?
他瓦伦斯自己的那个小庄园里就有著不少隶农。这不是某个人的腐败,而是整个制度的运转逻辑。这种事,在座的人没有谁是真正清白的。
而这种彻底的转变,或许是在梦中那种建立在罗马废墟上的西欧庄园经济吧。
但这种彻底的转变究竟是好是坏,瓦伦斯不清楚。他此时也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麻烦,他能做的只是以后让北边的那些移民们在路途中能够儘量多保有一些財產……这其实已经是要依靠眼前这些人心中那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的良心了!
“这么说的话。”瓦伦斯想到这里,也是乾脆直说道。“財务督察官阁下看来是有別的想法了?”
“瓦伦斯。”財务督察官了解经济,因此反而能够透过一些比较繁琐的事情,看到眼下最实用的路径。“我確实有一个別的想法,既可以对那些买家做出处罚,也不会对行省的秩序造成过多的影响,还可以帮你的骑兵翼以及诺维奥杜努姆补充一些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