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事关名分者,详其事,不轻其断。”

符昭寿低声念了一遍:“详其事,不轻其断。”

“后晋称臣契丹,割让幽云,臣僚奉使,这些事牵涉的不只是冯道一人,也牵涉本朝如何看五代旧局。这样的大名分,若由我一个从八品著作佐郎私下定案,不是忠,是狂。”

符昭寿这次没有反驳。

冯希笔锋停了停,才写下第四行。

“其四,涉冯氏者,倍书出处。”

这一笔停得比方才久些。

其实也只是片刻,可冯希自己知道,这一停不是因为字难写。

那是祖父,也是冯家几十年遮不住的旧名。旁人骂起来容易,他落笔时,却要亲手把那些骂名一条条摊开。

符昭寿抬眼看他:“你还要多写?”

“越是冯家的事,越不能少写。”

冯希的声音仍旧稳。

“旁人写一条,我写三条。旁人能省的,我不省。祖父的污名,我不藏。可谁要骂,也得照著出处骂,不能拿几句风闻便往冯家门上钉。”

青枝原本垂著眼,听到这里,袖中的手轻轻一停。

冯希不是替冯道遮丑。

他是把旁人最想抓的地方,先摆到明处。

冯希最后写道:“定论归朝廷,史笔归事实。”

他把笔搁下,抬眼看向符昭寿。

“赵相公要我动笔,我便动笔。可这支笔写的是朝廷公事,不是冯家私书。事实我来摘,出处我来分,异文我来列。至於定论,该由朝廷诸公裁断,不该压在我这个冯道之孙一人笔下。”

符昭寿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才道:“你这是把刀递迴朝廷?”

“不是递刀。”

冯希道:“是把私下逼人的事,放回公论里。”

符昭寿沉默片刻,又道:“这也算儒学?”

“算。”

冯希道:“《大学》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读书不是教人低头,是教人先分清本末。该写的事不写,是怯;不该断的名分抢著断,是狂。一步分错,忠也能变成媚,孝也能变成私,勇也能变成祸。”

符昭寿脸色微沉。

“说到底,还是文官拿笔欺人。若在军中,哪来这些弯弯绕绕?”

冯希看著他:“所以武门最容易吃这个亏。”

符昭寿眉头一挑。

冯希道:“你们觉得那是弯弯绕绕,等看明白时,罪名已经写进去了。今日中书牒上写的是冯家,若哪一日写的是符家呢?”

符昭寿目光一紧。

“你少拿符家嚇我。”

“不是我拿符家嚇你。”

冯希语气仍旧平稳。

“若有人问,魏王旧部为何还念旧恩;又问,符家姻亲为何这般盛。三郎君,等你想拔刀时,別人已经替符家安好了名目。”

符昭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冯希道:“名目一定,后头的罪便有地方落。你看不上这些旧纸,可朝廷削一家人,常常不是从刀开始,是从纸上一个字开始。”

符昭寿猛地起身,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按。

冯希看见了,声音反倒放低。

“你看,你第一念还是找刀。”

符昭寿脸色一沉。

冯希道:“可御史不会写你一时气盛。他只会写,魏王府子弟闻言按刀。”

符昭寿脸色难看起来。

冯希看著他。

“寻常少年拔刀,只是少年气。魏王府子弟拔刀,到了纸上,便可能是军门不臣。”

符昭寿头一回明白,魏王府三个字能压人,也能招祸。旁人犯错只是犯错,符家子弟犯错,落到纸上便可能牵动一门。

青枝站在门边,原本一直垂眼听著,到了这句,才抬头看了冯希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符昭寿胸口起伏了一下,硬声道:“你说得这样厉害,难道读几卷书,便能挡住赵相公?”

冯希看著案上的牒文,淡淡道:“挡不住。”

符昭寿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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