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希从集贤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了。

他回到住处,连茶也没顾上喝,便让福伯备名帖。

冯义听说他夜里还要出门,脸色微变。

“白日才进集贤院,晚上又要去拜访范太傅,会不会太急?”

冯希把白日抄好的几页目录压在案上,轻声道:“不是去求范太傅替冯家说话。”

冯义一怔。

冯希道:“赵相公给的题,我心里已有答法。只是汴梁不比瀛州,馆阁里的事,未必只在馆阁里定。士人之间的旧门旧谊,平日看著无用,真到史书落笔时,有人知道我问过谁、听过什么,旁人便不好隨口说我只为冯家遮丑。”

冯义听明白了。

范质已罢相,又在病中,就算当年与冯道同朝,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冯氏后人出头。冯希今晚登门,本就不是求援,只是把该有的礼数补上。

范质见不见,是范质的事。冯氏子孙奉命修五代旧籍,却不去问一个歷过五代的旧相,日后別人说他闭门护祖,他便连一句“我曾请教旧臣”都拿不出来。

冯正坐在一旁,手掌搭著拐杖,半晌才道:“去也好。冯家不能只等別人来问。”

冯希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让福伯取出一束上好的纸,一匣松烟墨,又亲手挑出一卷白日草擬的《后晋旧录异文目录》。礼不贵,心思却摆得明白。纸墨放在外头,目录压在下面,范质若肯看,自然知道他不是空著手来攀旧情。

福伯看了看,道:“郎君,这礼会不会薄了些?”

“范太傅做过宰相,什么贵重东西没见过。送重了,像求庇护。送轻些,才像求教。”

他说完,亲自写名帖。

名帖上只写,景城晚生冯希,奉命直集贤院,预校五代旧籍。伏闻太傅旧著《通录》,不敢妄下笔,谨具纸墨,叩门请益。

冯义看完名帖,点了点头。

“你这是把话都往史书上引。”

冯希道:“本来也只能往史书上引。”

他没再多说。

福伯先往范府递名帖。冯希留在馆驛里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仍不除孝意,只把麻衣外头的尘土理乾净。

半个时辰后,福伯回来,低声稟道:“门房说,太傅病中,本不见客。听说是冯氏子,起初也不愿见。后来见名帖上写的是问书,才让郎君入內片刻。”

冯希听完,心里反倒定了些。

范质肯见的不是冯家旧情,而是“问书”二字。冯希若说求见旧相,便是攀附;说请教旧史,才有入门的名分。这张名帖,算是没有白写。

范府门前冷清,灯笼照著破旧的门槛,门房说话也轻。

冯希入庭后,只在堂下整衣行礼。

范质坐在堂中,身上披著旧袍,膝上搭著薄毯。他脸色灰白,可他抬眼看人时,仍有旧相的威重。

那目光很淡,在名帖上停得久些,在冯希脸上一扫而过。

“这几日汴梁城里,冯氏二字倒又被人提起来了。”

这一句没有责备,却先把冯希压回了冯氏子的位置。

冯希伏地道:“晚辈今日来,不敢以冯家之名叨扰太傅,只因旧史难下笔,特来请教。”

范质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堂中灯火微晃,冯希伏在地上,他心里倒没有多少失望。旧情隔了这些年,能剩下一道门缝,已经不容易了。

过了片刻,范质才道:“起来吧。”

冯希起身,垂手立在堂下。

范质看了一眼案边的纸墨,又看见压在下面的目录,目光稍稍停住,却没有去翻。

“你今日能进这道门,是因你问书,不是因你姓冯。”

冯希低声道:“晚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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