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巴蜀的矿主,寡妇巴清,凭经营丹砂致富,是皇陵中大量水银的主要供者之一,深得篤信方士的皇帝欢心,在秦廷享有特殊礼遇。

再有那西戎大牧主乌氏倮,牧场经营得风生水起,便被皇帝尊为上宾,赐以比封君的待遇,许他与群臣一同入朝覲见。秦廷嘴上將商人打入贱籍,却也是看人下菜的。”

刘交话锋一转,又道:

“杨熊將门虎子,自然不可能看得上一个商贾女。但一个出门在外的流官,利用治下的现成资源,找个人,替自己打理些钱货,办些自己不方便办的事儿,日子,岂不美哉?”

说到此间,两千年秦制社会最致命的罅隙,便豁然洞开。

秦朝为了防止官员在地方作大,积攒人脉威胁朝廷,於是废除世卿世禄,实行了流官制。

官员几年一换,在各郡无法培养势力。

但这同样也造成了一大弊病,秦官们作为流官到了地方上,面对言语不通、文字殊异、风俗截然的一郡百姓,束手无策。

古中国是个乡土社会,基层能否治理得好,不完全取决於秦吏,而取决於当地宗族势力愿不愿意与朝廷合作。

而山东六国地区,大部分县乡的宗族都是原六国贵族后裔,本身就有很强的反秦情绪。

在黑夫的家书中,就记载著【新地】其实並不安寧,盗匪四起。

为求政绩上的太平无事,作为郡守的流官们非但不能弹压这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反倒要將这些地方宗族延揽入郡府,授以郡县属官之职,借其羽翼来维繫郡內的安稳。

秦吏执秦法扮演白脸,当遇到一些难缠的吏治问题的时候,就需要这些『鹰犬』来扮演黑脸。

於是,身为通缉要犯的项梁、项伯,歷史上竟堂而皇之地成了会稽郡守的座上宾,一面练兵,一面在秦人的郡府衙门里混得风生水起。

刘邦这等投奔过张耳的魏国没落贵族,也被吸纳进泗水亭充任小吏,不想干了便遁入山泽去当盗匪。

张耳、陈余这一对信陵君门客四面被官府通缉,他们却能堂而皇之的在官府吃著秦吏的俸禄,暗地里结交四方豪杰。

大秦的崩塌,绝非一朝一夕。

早在秦始皇治国中期,吏治便已千疮百孔,暗病丛生。

二世胡亥登基之时,其实尚未成年。

史书中屡见“王年少”,二世亦自称“朕年少”。

其真实年纪,远不如后世所想那般年长,是以被赵高指鹿为马,玩弄於股掌之间。

据《秦记》诸家考据,胡亥践祚,不过十二岁而已,而非向来的二十一岁之说。

將一个庞然帝国的顷刻崩解,归罪於一个黄口孺子,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其实生当秦末的刘交,对这时代只有一个观感——遍地伏火,触之即燃。

在秦始皇活著的时候秦朝就已经酝酿著覆灭的火种了。

申培听完刘交的话,面色凝重,又沉吟道:

“可你方才说,要向薛郡郡守反告鲁县令。可杨熊凭什么要帮先生?”

刘交眸光一转,清澄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峭。

他徐徐道:“还是那句话,司马欣、曹咎,为何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去救项梁?因为钱给足了。

若是杨熊不肯点头,那只能说明,我们还没有给到他心满意足的数。

通过那位薛氏,我等便有了向杨熊递话的路径。

至於杨熊到底帮不帮忙,那便取决於,诸位师兄弟究竟愿意拿出多大的决心,来保住先生的这颗脑袋了。”

穆柯霍然咬紧牙关,目中灼灼: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必须救!”

白礼也重重頷首,喉头滚动了几下,沉声道:

“我颇有家资。”

其余弟子也纷纷解囊,你一片金,我几匹布,將凑得的钱帛悉数交到了刘交手上。

申培犹带几分忧虑,望著刘交问道:

“此事……真能成么?”

刘交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要钱给够了,便一定能成。”

申培追问:

“阿游怎生如此篤定?”

刘交抬眸望向他,眼神里满是通透与瞭然。

“我非常了解秦吏,因为我的季兄,便是秦吏。

季兄曾与我说过一句知心的话:当秦吏啊,別管秦法怎么写,上上下下,都是表里不一的。

有钱便拿钱,有妇便睡妇,喝完酒在公文里头,只管给皇帝唱讚歌。

等到哪一日,这日子实在糊弄不下去了,便往芒碭山里一躲。”

“自会有后来人,撕破这歌舞昇平的假象,將这鸟朝廷,捅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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