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妾未使
这个称呼听在申培耳中,初时有些费解,但他是读过书的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讲究。
秦代以前,称呼贵族女子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夫家的諡號、国別,或在家中的排行,再加上娘家的姓,这是正式称呼。
譬如孟姜女,指的便是在家中排行居长(孟)的姜姓女子。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虽然是虚构的,但其故事基本符合先秦逻辑。
姜是齐地大姓。
齐地风俗特殊,重方术,信巫鬼。
齐国人將长女称为“巫儿”,主持家中的祭祀。
如果长女出嫁了就会对家人不利。
但她们可以招婿,秦人对赘婿的解释也挺有意思。
“女之夫也,比於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
虽然是夫君,但是女子也可以像教训儿子一样教训赘婿,赘婿是余剩之物,自然也是可以隨时扔掉的。
先秦各国人都看不起赘婿,修长城、填壕沟、什么脏乱差的活儿都首先徵发赘婿去干。
孟姜铁定是家中的嫡长女,作为赘婿的范喜良结局自然就很惨了……
至於这位薛氏,她本是薛国邑主田文之后,战国末年,薛为齐所灭,宗庙隳颓,公室子孙散落民间。
薛国公族的一支辗转流徙到鲁县,到如今,只剩下一个显赫的姓氏。
好在薛地的高利贷生意是出了名的。
春秋战国几百年间,放贷取息的行当早就成了一条稳固的財路。
当时的人把放出去生息的资本叫作“子钱”,本金叫作“母钱”,那些专靠放贷牟利的巨贾,便被称为“子钱家”。
薛地自孟尝君田文起,就以放贷闻名於天下。
田文养士三千,靠的就是封地里那笔庞大的子钱生意。
田文死后,子孙虽不復当年权势,可在放贷这门行当里的根基並没有断。
齐国田氏为媯姓。
在家排行老大,故而刘交唤她孟媯。
秦灭六国之后,六国的贵胄,一夜之间被削去爵位,废为庶民。
氏不再別贵贱,姓与氏的界限渐渐模糊,混作一团,姓氏合流。
按照常理在秦末应当叫她薛氏女。
可刘交还守著齐地的老规矩,唤她孟媯以表亲近。
薛氏显然受用。她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伸出嫩手,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愈发软糯起来。
“阿游,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是要借子钱?”
刘交摇头:
“非也。弟近来惹出点小麻烦,得罪了鲁县令。听闻姊姊识得薛郡郡守,故而来问个门路。”
“哦?”
薛氏转过身去,从廊下那张朱漆小几上隨手捧起一柄玉如意,玉如意通体莹白,温润如水,柄端雕著一朵捲云纹。
女子反將冰凉的玉器贴在颈后,一下一下地挠著后脖筋,那玉色衬著雪白的肤色,一时间不知哪个更白些。
她扭过身子,斜靠在廊柱上,那件絳紫色深衣的领口本就敞著,隨著她搔首的动作,衣襟又往下滑了几分,锁骨之下的那片肌肤在日影里若隱若现。
“是……惹了什么麻烦?”
“让姊姊猜猜——你是浮丘伯的门生。如今挟书律下了,鲁县这边抓了不少儒生,你们那先生,大抵是没来得及烧书,叫县令派人抓了去吧?”
薛氏將玉如意从后颈移到身前,用柄端不紧不慢地敲著掌心,歪著头,一双勾子眼含著笑。
“咯咯咯——那可真是麻烦了。按律,不光是弃市,严重的还得灭族。你们这些游学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牵连进去。”
“所以,弟才来问姊姊討个生路嘛。”刘交笑道。
薛氏往前迈了一步,裙裾曳地,环佩轻摇。那一双含著春水的眼睛,却在这温软的声色里露出了一丝精明的底色。
“哎,姊姊倒是有个办法。不如,你们这些师兄弟,互相向县令告奸,把藏书之处说出来。”
“秦人奖励告奸,告奸者不与连坐,谁告得早,谁就活。”
“如此,不就有生路了吗?”
……
妾未使:指未成年的隶臣妾。百姓可以向官府借用幼年女奴,又叫小妾。
秦律:小妾未能作者,月禾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