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培尚未接话,穆柯已从后头赶上来,声促气急:“阿游了解狗县令的罪状?”

刘交轻笑道:

“自然了解。平日里先生便教你们,莫要只知死读书。

生於秦时,却为山东六国民,头顶上悬著秦法,脚下踩著秦土,却不去打听打听,那些执掌你们生杀大权的秦吏到底是些什么货色,又怎么能在他们手底下活下去?”

“你们这些人啊,只管读圣贤书,瞧不上文法吏,家里也没个当秦吏的,自然不知怎么对付他们。”

刘交往前踱了两步,在角落里一只倒扣的陶瓮上隨意坐下,抬眸望著二人,神色从容,如敘家常。

“鲁县不是有许多隶妾么?隶妾怎么来的你们都懂吧?”

穆柯点了点头:

“这我自然知道。隶臣妾是秦人官奴的总称,男子为隶臣,女子为隶妾,幼儿为小隶臣,幼女为妾未使,秦人鼓励耕战,战后立功者,赏赐田宅及奴婢。是以,秦並六国后,兼取了大量六国人为隶臣妾。”

“那便对了。”刘交摊了摊手。

“秦廷对奴隶需求量很大,不仅是权贵向官府购买奴隶,地方官府也频繁向民间返购。犯了秦法的人动輒就会被罚为隶臣妾去干活。”

“是以皇帝一声令下,今天修驰道,明天修长城,后天屯百越,老后天修皇陵,好像民间的刑徒永远也用不完。实则是源源不断有人顶替那些死去的刑隶,变成新的囚徒去干活……”

申培长嘆道:

“诚如你所说,如此刻薄虐民,秦廷安能长久?”

“非也。”刘交生而知之,倒也没因为自己现在是魏人身份而贬低秦朝,反而公正道:

“秦廷早年为了安抚六国人,消减新地黔首对秦的仇视情绪,实际上是做出了努力的。”

“比如皇帝曾在秦法规定,新地黔首若不习秦事,新地吏应避免过於严苛,不得恶言谩骂,侵辱新黔首,並由长吏督查新地吏。”

“此外,新地吏还应了解新黔首的情况及诉求,妥善与之交往,若新地吏谩骂新黔首,將被处貲罚一甲,殴笞新黔首,將被处貲罚二甲。”

“然则……法令就只是法令而已,得不到执行的法令没有任何意义。

满口天下苍生,句句不离江山社稷又能如何?到最后,皇帝忍不住开始大兴土木,那这些爱惜民力之策,自然全都化为过往云烟。”

“帝王將相所有的文治武功全都是仰赖黔首膏血垒成,为了达到霸业,皇帝苦一苦百姓自然是常態了。”

“秦吏们也觉得用口舌劝六国黔首归化大秦,还是太慢了,鞭子使得更顺畅,如此上下一心,才有今日之天下。”

白礼不解道:“那你说的这些,与鲁县何干?”

刘交不疾不徐地道:“当然有关,这位鲁县令,姓甘,单名一个秽字,他就是典型的秦法崩坏之后,诞生的贪官墨吏,他的把柄多得是,只要多去几趟秦楼楚馆,就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商鞅变法,乃是一道分水岭。甘氏,是秦国旧贵甘龙的后裔。杨家,是隨著大秦吞併六国才起来的军功新贵。新老贵胄之间的嫌隙,百余年间从未消停。

旧贵鄙夷秦法,新贵严格执法以约束旧贵。

到了今上这一朝,秦廷用得顺手的,几乎清一色都是崛起的新贵。”

刘交的手指凭空挥动了两下,恍如在拨弄无形的算筹。

“一个新贵出身的郡守,在薛郡当他的二千石大员。一个旧贵后裔,在郡治所在的鲁县当千石县令。”

“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县中法官。一个要借著新朝的东风往上攀,一个要守著祖宗王法不肯挪。”

“鲁县令看不起新贵出身的杨家人,杨家则仗著自己执法,处处排挤不尊秦法的老秦旧贵。”

“若挑拨起来,这齣戏,难道不好看吗?”

“这么说,阿游平日里去秦楼,是为了打探消息?”申培与穆柯对视一眼,刘交则笑而不语。

他们哪里知道这句身体里的刘交,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未几,远处县署大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开合声,小吏正推开门,传唤道。

“谁人告诉?”

刘交从陶瓮上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扬声道:

“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刘交。”

县吏质疑道:“你来乞鞫?”

刘交摇头,走到县署外边的大鼓旁,拿起鼓槌,一锤定音:

“非也,在下劾诉鲁县令!违背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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